阿理郎：龚丽娜的演唱及中西文化差异

这些文字本是写给拙林的《书屋》的，难得有两个人说好，便屁颠屁颠地移植过来，撑一下光秃秃的日志。

 

看了转载的龚丽娜的演唱及一些评论，自然想起与中西文化的关联。尽管父母传给我的基因使我生下来就缺乏艺术细胞，此生对唱歌跳舞一窍不通，好在“文艺”两个字中，我终究读了十二年的“语文”，有一知“半解”的基础，觍颜涂抹几句。

记 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后半页，中国派过一个舞蹈代表团来美国学习美国的舞蹈，主要是学现代舞。有关报道中给我留下印象的是中国舞蹈演员一再询问美国教师她的动 作对不对，正确不正确，而美国教师说：你就表达你想表达的。这两年看过几集“You think you can dance？”，几位评审员的评议，也是一再强调表演者是否用舞蹈语汇表达出了这一段舞蹈的主题和他（她）的内心感受。而且出乎我的意料，在比赛进入最后 阶段时，他们请了一位早就被淘汰的残疾人出演，为他配备了伴舞及乐团、灯光。这位残疾人由于先天性疾病，动作受限制，而且较长时间的坐、站都会引起肌肉、 关节的不适。他平时感到躯体痛苦时就独自跳舞来求缓解。他的表演是模仿机器人的断续性动作，没有高难度的舞姿。表演完毕，评审们带领全场起立鼓掌，一位评 审说：“这就是舞蹈的本来目的。”我想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几千年，伴随着经济、技术的进步，文化、艺术也不断发展，但在包括音乐舞蹈在内的许多方面，人们确 实经常“迷失本性”，忘了他追求的目标的本初起因。从最原始的呼号开始的音乐和从最原始的四肢摆动开始的舞蹈，本就是人类为了表达和传递自身或兴奋或痛苦 的感受，不过这些功能，我们现代人往往要在婴儿身上才能发现。随着人类演唱和献舞的技巧越来越高，表演者的功利性就越来越强，艺术表演与经济效益的联系也 越来越紧。美国教师和评审员的讲话似乎在努力提醒大家艺术的本来意义，虽然较之中国近代提倡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及中国历 史上提倡的“文以载道”要跟接近自然，但“纯艺术”和 “纯文学”终究敌不过金钱的力量。作为专业的文艺工作者，他们不能无视历史上歌舞水平的提高，与金钱（或者说“经济力量”）支持下的歌舞专业化是分不开 的。不过这一点与本文的主要论点关系不大，且按下不表。

音乐舞蹈作为表达和传递个人感受的工具，自然引出工具的效用问题。为此我们必须考 察感受的接受方：听众和观众。“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故事提示我们，我们的祖先早就注意到“雅”和“俗”的矛盾。而在全球经济成为现实，“地球村” 的概念被广泛接受的情况下，民族文化的差别就更凸显出来了。中国人一向以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蔑视“化外之顽徒”，认为他们不能欣赏中国传统文化是因为他们 缺乏文化修养。现在来了一个反馈，那就是德国人对被称为“国剧”的京剧唱腔的感受，由一位华裔歌手唱出来了，现在轮到中国人“不理解”、甚至感到“可 怕”。他们可能从没有意识到，在普通外国人（包括德国人）听到无论传统还是现代京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感觉也是“不理解”甚至“可怕”，只是大陆传媒过去 没有向普通百姓传递这个信息。从这点出发，我以为无论是为龚丽娜编曲的以及她的演唱都是有意义的。至于龚丽娜本人是否在演唱时真实地表达了她自己的感情还 是单纯地使用了技巧来追求效应，那只有留待她本人来阐明了。

其实对于文化背景不同造成思想感情交流的障碍，早已是老生常谈了。在这个小站 注册的大概大多数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十年以上，而且都受过高等教育。我不知道大家对自己对美国文化的了解作什么样的评估。我以为，即使有把孩子在美国从出生 培养到大学毕业的经历的人，他们接触到的美国社会还是及其有限的，大部分局限于美国中产阶级中的知识分子。少数人也许和个别巨富打过交道，但极少有人深入 了解个美国下层。即使在中产阶级中，对占多数的小业主（如饭馆、杂货店、加油站的小老板），有几个中国人和他们是朋友的？有多少人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喜 怒哀乐？美国有几个大城市每年都有同性恋的游行。当我们看到穿得花花绿绿、暴露张扬的同性恋者时，以我们对美国文化的了解，有多少人充分接受到了他们想要 传达的感受和吁求？如果我们这些在美国生活了这么久而且已经立志扎根下去的人对美国的文化尚且了解有限，那我们对只读了几本翻译过去的中国书的外国人，对 他们在对中国文化或某一专门领域的了解方面，又能有多少要求呢？对他们根据有限的了解作出的对中国某一方面的评价，又需要赋予多大的期望呢？钱穆曾肯定梁 启超对中国历史的研究，但批评他后期花了太多时间在社会活动上，没有更多地搜罗史料，因此说他“有才无学”。梁曾帮助康有为编著《新学伪经考》、《孔子改 制考》；他编的《中国史叙论》被誉为史学革命的作品。我很怀疑，现实中是否存在一个外国的研究者，他在对中国史料的阅读和理解上，花了比梁启超更多的时 间，更大的精力，从而可以作出更全面、更正确的结论。当然，这不排除他在某一方面采用某一特殊视角，发掘出一个特殊材料，甚至开拓一个新领域。那是中国人 的福气。但其成就，也只能限于那个领域。对于他有关中国史的其它评论，还是需要具体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