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鹏是四年级时转入我的小学的。当时我们年级只有两个班,七八十来人,所以想不注意大鹏的存在几乎不可能。不用说他那超乎寻常的高个头,单是他留的分头和一 副秀郎镜,就足以让他鹤立鸡群似地与众不同了!大鹏的脸长得没棱角,但是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按说算得上英俊了。只是那时的我并不在意这细节,只是对他跑 步的样子记忆很深刻。也许是个子太高的缘故吧,他跑步的时候,头和脖颈犹如长脖鹿的脖子一样随风向后仰,上臂无力、下臂过分自由地快速甩动着,活象个绳子 放得过松的木偶人!但是我从来没有笑过他。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也很少说话,但在我的印象里,大鹏总是一个和善又乐于助人的人。每次见面,他都会向我点头微 笑;我去练舞时,常见他在附近晃;练小鼓时,他帮助男生抬大鼓;出去演出时,他还帮我拿过小提琴。。。不过,如果不是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重点中学,而且一同 考上的只有五个人,也许我们早已成了陌生人。
事 也凑巧,考入初中后,我俩同时被学校推荐去参加少年宫的周末文学班,一去就是五六年!虽然我也喜欢古诗词和古散文,但是很不情愿去背诵,经常搪塞应付功课 的。大鹏却与我不一样,他喜欢看红楼读古诗,哪次去得早了,一定会看见他踱着方步,诵着诗文,把头象三书屋里的老先生那样地“拗过去啊,拗过去。” 我没少在心里笑他迂腐呢!
那 时候,大鹏和我仍然不在同一班。我们班的同学都比较普通平常,而大鹏的班里却有不少前朝遗孙,神人鬼脑,据说奸滑刁钻得不得了。有时因为师资的调配问题, 我和几个同学要插班到他的班里去上课,每次进去时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寻常的气氛,但只要和大鹏交换过一个眼神,我的心里就会踏实很多了。从小学同来的大鹏, 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胆怯时的“自家人” 。那时年级里时兴两个班合伙搞板报,出刊物,也时兴搞辩论,真是搅得天昏地暗!小孩子们把用不完的能量全都用来练习唇枪舌箭,争强好胜了。大家常常今天还 是朋友,明天就变成了敌人。赶上个性不招人喜欢的,还会变成众矢之的,不折腾到有人哭不算完。当时的孩子头是秦,他和大鹏的个头相仿,吨位却要重得多。人 不知比我们大多少,不仅是相貌,说话办事也都是绝对的世故老成的。他师从名门,不仅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练得一手好拳脚,再闹的同学对他都是敬畏三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鹏和他是铁哥们儿,秦对我也是客气有加的,每次我“在外遇险”,总能因为秦的出面而化险为夷。在那种动乱里,大鹏的确是我的一尊守护神。
大 鹏自己的家离学校很远,我只在高中暑假里去过一两次。但是我的家,大鹏却经常来。高中时,大鹏考入了海淀区的大学附中,我们只有在周末的少年宫里才能偶尔 见到面。大鹏很恋旧,抽空便会回来看望老师和同学们,也就时常路过我家来串门。那时我不知在忙什么,他十有八九等不到我,居然就和我的父母和阿婆交上了朋 友了。开始妈妈还会说:“这个大鹏也真有耐心啊,和我有什么好聊的呢?”后来干脆问开了:“你们不会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有时还旁敲侧击地自言自语 说:“大鹏这人倒不错,就是性格不象男孩子那么爽!”听多了她的话,我笑了:“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鹏的性格是挺‘黏’ ,不是我会爱上的那一类。” 可说完我心里也在想:自己和大鹏这么熟,怎么真的没往那边想过呢?
在 年级文宣组里面,小湛是唯一和我同班的女生了,别人都说她长得不好看,但她很会来事,人也活泼,我一直和她是好朋友,所以经常和她一起出板报。一次,我俩 向大鹏借了文学笔记来抄写,从扉页里竟掉出一张大鹏的头像来,正在惊愕,又抻出一首小诗来。还是小湛眼睛尖,看了一眼便立刻捂着脸大笑惊叫起来了。我瞪着 那诗,弄不准是从书上抄的还是大鹏自己的杜撰,印象里写的是什么相拥美人卧之类,只有半句话至今还记得较真切,叫作“热吻你的香腮”。。。和小湛面面相 觑,我心想:这个大鹏,怎么和大人一样,写起这种诗来了?!中学六年,小湛曾和两三个男生有“绯闻”,但是就在两年前和她在电话里聊起来时,她仍然津津乐 道着大鹏对她的暗恋。
并不是不可能的吧?我甚至希望大鹏真的娶了她!那样,也许就不会有后来大鹏对自己婚姻生活的失望了。
考 上大学后,大鹏和我的死党们都在旁边的一所学校里。我们经常走动,请客吃饭,聊天出游,借书通信,忙得不亦乐乎!大鹏并不是和我通信最多的人,也不是平时 聊得最深的人,但是,他总是让我觉得很亲近。除夕夜,我赌气离班出走,就是去的他那里。他当干部有事要张罗,把我小心地交付给他的同舍同学们,中途不放 心,还特意跑回来看一看。我和他的舍友,在四年大学生活里,早都混得捻熟了。有时半夜从家里返学校,路遇陌生人纠缠,我也会就近跑到他那里,抓个同学送我 回学校。
上 到大三时,就很难见到大鹏的影子了。“大鹏恋爱了!” 听其他死党风言风语地拿大鹏开心说。他们还笑说,看见大鹏和女友在课间的偏僻楼道里接吻,好象 “鸡啄米” 一样。在他们前仰后合的哄笑中,我却很难笑出来。在我心目里,大鹏就象自己的兄长一样,有着一份别人不能撼动的尊严!
记 得大学毕业时,我准备了十几种照片与年级里的同学交换留念。其中一张是我坐在泰山的石阶上,穿着有红色飘带的绸衫,一条浅色短筒裙,双腿并拢,两手托腮, 笑得鼻子团团,眼睛弯弯,很是清纯甜美的。不少同学记下来要拿这一张。大鹏看了看,立刻口气坦白地对我说:“你不该把这张送别人。”我很讶异,问:“为什 嘛?”大鹏说:“自己看,不合适。”“是吗?”我仔细端详着:在膝盖和短裙下摆之间,是一小块腿部的阴影。就是死盯着看,也不会看出什么名堂来!更何况, 和我亮丽的衣着,灿烂的笑容相比,这点阴影完全不会被别人注意啊?!。。。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大鹏真是小题大作了。但是后来,每当我又想起这个细节 来,都会在心里感叹着:大鹏,也只有对我如兄长般的大鹏,才会这么在意这么坦白的地告诉我这些。
几 年前回国的时候,刚进门,家人就告诉我:“大鹏和我们联系上了!听说你要回来,一定要见你一面。”“哇!大鹏?!当然要见啦!”自从出国后,就和大鹏断了 联系,他现在还好吗?他可知道,在国外孤单辛苦的我,是多么的想念自己往日的小夥伴们啊!一想到就要见到自己“最老的朋友”了,我的心就狂喜得象要开了花 一样!我数十遍地想象,见到门外站着的大鹏时,我会是多么地高兴啊!我想张开双臂迎接他!我会拉着他的手,象个孩子似的欢跳吗?我要挽着他的胳膊,在家人 的目光里,一路撒欢儿地随他奔下楼去啊!!
那 个等待已久的门铃终于被人按响了。站在门边的阿婆顺手打开了门。我箭一般飞奔到阿婆的身后,看高高的大鹏,努力地将头弯到显得如此低矮的门框下面来!他十 分拘谨地点头说:“阿婆好!”抬了抬头,又微笑地问候:“语婷你好!”“啊~~!大鹏!”我依然快乐地招呼他!只是笑容后,那如火山一样正待喷发的热情, 瞬时被他的拘谨所感染,全部冻结在脸上面!
。。。
我终于没能挽着他的胳膊,一路欢跳着下楼去;甚至都没有勇气再去拉拉他的手。我们带着生人相见一般的平静微笑,消失在我家楼梯的拐角处。
由 于专业生僻的关系吧,大鹏毕业后,工作并不很如意。他也试图做些小生意,但比起人缘活络的秦来说,相差得实在太远了。几天前,秦开着自己的“奔驰”来接 我,带我去了北京新开的一家巴西烤肉店;和大鹏,我们下了出租车,就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里随便吃了些东西。大鹏看起来很有些不得志,络腮胡子也留得很长 了。说起嫂子,他的眼睛就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实在是无话可以安慰他,只是一夸起他的儿子“小鹏”来,他那慈父一样的骄傲,就那么不能自主地流露 出来了。
临走的时候,大鹏送给我一块方丝巾,就是那种最传统的重磅超大双皱方丝巾。回到美国后,我无处可用,便把它搭在复印机上面,美其名曰防尘吧。但是它很大很滑,总是掉!每当我不厌其烦地拣起它来的时,大鹏的身影就会浮现在心里面,和着淡淡暖暖的一种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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