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大本营在上海石化疗养院占了整整两层楼,二十多个房间。我们的走道口放着一块小黑板,每天用漂亮的板书写着第二天需化妆的演员名单和时间,据说这是北影厂的优良传统。一天下午,我随便往那儿瞥了一眼,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宝、黛、钗、三春:(早)5:00 哈! 我又惊又喜,立马飞奔回宿舍:“杜老师,明天咱俩化妆上戏! ” 剧中的龙套演员一般情况下都是就地取材,由工作人员客串的。我们屋的小赵就时不时地要放下针线活去演小丫环碧痕。一听说要演婆子,杜老师马上跑出去看小黑板,紧接着就到服装组找婆子服去了。婆子服已备好两件,一件衣襟带蓝花滚边的归了杜老师,一件白色衬里灰蓝滚边的给了我。杜老师是“资深”婆子,在凤姐手下听使唤,她打听了,还有台词呢。挨了打的宝玉想喝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凤姐令人去做,杜老师答应了个“是”字。我没有台词,是怡红院的上夜或扫地的婆子,当当背景、助助人气用的。我的镜头是当宝钗和莺儿拿着药来探望被打后的宝玉时和几个小丫头在怡红院门口聊天。就这我也够高兴的了,剧组的老师们真周到,不光让我看电影的制作过程,还想方设法提供机会让我“深度参与”。 早六点半,我们坐到了化妆间里。杜老师一面自己化妆盘头发,一面还帮其他小演员梳辫子。我由北影厂的高级化妆师“大范”--范青山老师打理。大范是全厂有名的好人,手艺精湛水平高,在全国化妆界有无数芬芳的桃李。大范盯着我的脸足看了三分钟,然后开始打粉底。我想我脸上需要 “修改”和“美化”的地方一定很多,化妆师们往我脸上涂涂抹抹,擦擦弄弄,刷刷搞搞,花了将近一小时,前前后后一共上了六层粉! 这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婆子佣人,“主子们”还不知折腾成啥样哪。等把脸抹的溜光了,大范开始为我画眉毛、描眼线、上唇彩。化妆的过程太漫长了,我跟大范聊天唠唠嗑。“范老师,您在戏里串了个谁? ” “你猜。”“往哪儿猜?” “往老资格的里猜。”“老资格的...焦大?” “不,赖大。焦大不好,被塞一嘴马粪;赖大多好,体面的大管家,还配一媳妇--赖大家的。”我们都笑了。 盘头发的时候,由于我是短发,头上没有多少资源可利用。化妆师们便推过来几大盒各式发团供使用,大的、小的、长的、圆的、扁的;盘成花的,卷成条的,束成辫的,应有尽有。我这才明白古装头是这么弄的: 有的发团被埋到我的头发下面,有的就直接用黑发卡别在我的头发上面,然后再加上假发髻和假刘海……等站到镜子前时,我根本不认得这位刚梳理好“云鬓”的古代美女是谁了。化妆就是厉害,只要略平头正脸的,处理一下,准成天生丽质的俏佳人。理完了云鬓这还没完,还得戴上头饰。北影厂真是财大气粗,光头饰就有好几大筐。金珠彩翠、银钿宝石、凤鸾鸟蝶、各色花卉,琳琅满目,挑得人眼晕。我琢磨着,虽说贾家豪富,我一个婆子,珠光宝气总是有些不妥,还是戴几朵简单的花儿吧。红的不好,太艳了;黄的也不行,看上去像顶了一头油菜花儿,那像啥样儿呀。想了又想,配和衣服颜色相近的花基本没错。于是,我找了一枝蓝色的绢花,一枚蓝瓣黄蕊的珠花,杜老师又帮我选了一朵淡黄中间缀着一颗大珍珠的绒花。花插好后,就又开始找耳环。道剧组一下子送来八十对一整版的耳钉、耳环、耳扣、耳坠让我挑,说看不上金的玉的镶嵌的还有别样的呢。我一心只想要书里尤三姐那样垂悬式的:人动起来,“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那多有味道呀。我看中了两挂小树叶的,亮晶晶,十分精巧可爱。可惜,临到了儿才发现我根本没法戴:因为我没有扎耳朵眼儿!一声带惋惜的叹息后,换来三副颜色样式很古老、快生锈的耳钳子。我勉强挑了一对金属的有坠儿的拧上了。 上下收拾利落后,赵导把我带到了谢导面前:“快看看这个红楼一婆是谁?”谢导愣愣地望着我,摇了摇头。“哈哈,就是那个电影学院的实习生嘛!”后来,赵导琢磨着要给我找个稍微正式点的龙套角色,因我只能在剧组呆三周而作罢。我还是规规矩矩地演我的“红楼一婆”,给宝姑娘林姑娘她们当绿叶吧。 正式拍摄开始了:怡红院门口有座漂亮的四角亭桥,宝钗与端着药的莺儿在午后斜阳中自桥上走来……镜头从她们映在地上的移动光影上慢慢摇到怡红院的门廊,我与小红、坠儿正坐在那儿聊天,看到宝姑娘来了赶紧起身相迎…… 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这两个简单的镜头始终通不过,原来在拍摄中遇到了三个难题。 一是演惯了京剧的莺儿,那随着鼓点大步走“锵锵锵”一路行来的老毛病又犯了。她那舞台上的官步和宝姑娘的莲步轻移根本无法协调。谢导越让她放松她越紧张,到后来干脆连路都不会走了。谢导只好改变策略,把摄影机往后拉,中景变远景,尽量避开她的走路姿势。 第二个问题是小红抢戏。要说小红这个演员还真选得妙:模样俏,人贼精,进攻型,懂得利用一切机会博上位,与宝钗对她的评价-- “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颇有几分相似。拍戏的时候,她不声不响地蛰伏着,密切注意着动向,时刻准备扑上去抓个上镜出名的机会。连导演都“怕了她了”。有次她为了冲到镜头前面,差点把正给贾母搬座儿的袭人推个大跟头。这会子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莺儿手里端着的药夺下,自个儿举着往里送。为此,赵导把她叫到墙角训了好几次,没用,屡教不改。赵导气坏了,让我在宝钗主仆二人走近大门时坚决挡住小红,严防她挤到前面去抢戏。我第一次面对摄影机,手足无措心里正打鼓,现在被派了这个紧逼盯人的差儿,一下子就找到了放松的感觉。我劝小红不要干扰剧情,她反“开导”我说:“你就一个镜头,还不争取露脸机会往前冲?站在后面没人会看到你的,没人看到你,别的导演就不会请你去上新戏啦。”她还以过来人的身份教我招儿呢:“一喊开拍你就舔嘴唇,这样嘴巴红红的、亮亮的,上镜头好看。” 这丫头挺有一套的。后来由于小红不断捣乱,赵导只好把她撤了,让道具组的一位老师临时化好妆来帮忙,这才搞定。 第三个问题是地上人影的处理。“宝姑娘来了”本来仅仅是个交代性的镜头,按常规的思路来拍可能流于简单枯燥。谢导不愧为大家,他把诗情画意揉进朴实的叙事中,利用自然光影使画面充满美感。可恨那天多云,太阳在云里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地上的影子也一时儿有一时儿无。反复的折腾闹到了下午四点半,眼看太阳要钻入西边厚厚的云彩,大家都着急起来。谢导请我们一起振作,抓紧时间。总算最后天公作美,吝惜地洒下了几缕阳光,任务顺利完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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