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丝：母亲江 - 真爱的故事

家乡的那条江在我出国的十几年里梦牵魂饶. 我就是在那条江边, 看旭日东升,夕阳西下,听着教堂的钟声, 在漫长岁月里从一个小女孩儿渐渐长大的.

来美后,在那段离开家乡最长的日子里,那条江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魂深处. 我不是梦到江水快涨到桥面, 桥面随时有断裂的危险; 就是梦到江水枯竭, 可以看到江底, 我可以踩着鹅卵石从江这边走到那边去;再不就是梦到我身轻如燕,可以在江面上自在地穿越,飞翔. 醒来后, 对这些梦境,我总是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一直到我第一次回国. 那已是我阔别家乡十年之后. 家乡已经大变样了,旧日的痕迹消失殆尽, 我已经找不到路了. 见过家人之后, 我抓个机会就让家人带我去看那条江, 我是把它看成我家乡里的另外一位母亲的. 以前连接江南,江北只有一架桥, 现在已经又多了好几条桥,而且两岸高楼耸立. 新修好的桥中,有一条类似我们在美国常常见到的桥, 用长长的钢筋铁锁斜拉, 有点象金门大桥的样子. 那桥也有一种奇妙的气势, 让我的眼光不肯离开, 就在这时父亲给我讲了一个沉甸甸的故事, "你知道, 你二姐的独子, 桥刚修成时, 就从这桥上跳下去了..."

我二姐是我大伯父的女儿, 从小长得漂亮,惹人喜爱, 但有腿疾, 走路一瘸一拐的.后来遇人不淑, 刚生下我的堂侄就离婚了, 在十几岁的我的印象里, 就是她一个人抱着那个小孩子顺着江边,一瘸一拐地走呀,她工作离家很远也很累. 家里稍有剩余, 爸爸,妈妈就让我给她送去. 后来我大学毕业之后, 她的小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小男孩儿, 每次回去, 我都给他带巧克力什么的,逗他玩, 他追着我喊"姑姑, 姑姑....."

堂侄学习好,也是体育健将, 还体贴妈妈, 每天帮他的妈妈干很多家务活儿. 我出国之后, 他考上了座落在江边的, 那所有名的重点的高中. 后来, 父亲说, 他在高二的时候, 和一位同班的小女孩儿恋爱的, 女孩儿家里非常反对, 给那女孩儿很大的压力, 最后, 那个女孩儿想不开, 那时那座桥刚修好, 她就从那新修好的桥上跳下去了. 那个女孩儿家的毒箭, 顿时就乱箭齐发地射向了我堂侄和他的孤母, 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 不知所以然的时候, 我的十七岁的堂侄留下遗书, 也从那个女孩跳下去的地方,跟着跳下去了. 刚开始那个女孩家, 还指责我堂侄做秀, 说什么因为我堂侄是游泳健将, 跳下去根本死不了, 直到两天之后, 我堂侄的尸体从下游被发现, 她家才全然闭嘴.

听完父亲的话, 我看着那大桥默然. 我不能想象我的瘸姐姐, 我的孤独生活了十几年的姐姐, 是怎样度过后来的那些岁月的. 也想不明白那么聪明,懂事, 那么顾及妈妈的孩子, 是如何决定做那翻身一跃的? 那是为了怎么样的承诺? 以他的水性, 就是跳下去也真的不太会死呀? 他如何能够做得那么决绝, 断然?

后来, 我有特地去了那座桥, 手抚着栏杆, 看着下面汹涌奔腾的江水. 我想象着江水在我面前劈开, 想象着我看到江底的鹅卵石, 疼不疼呀, 我的傻侄子? 你现在是不是终于可以轻松穿越,飞翔了呢? 我向空中抛下十七朵白花, 纪念他十七年短暂的岁月. 孩子, 你安息吧, 我尊重你的选择, 为你履行你爱的承诺而自豪. 是不是最后的一刻, 你也稍微想到过你远在天边的小姑?

回来后, 那条江就不再那么频繁地进入我的梦境了. 我再回去, 已经可以略过那些人为强加给我那母亲江的繁杂的商业气息, 而重新领略她日出,日落晨钟暮鼓的安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