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行者："垆边拾得岑高句"-读岑参几首诗

岑参(715－770), 和高适(706-765)并称"高岑", 是盛唐著名的"边塞诗人".

除了一度在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757)幕之外, 高适的边塞诗基本反映的是唐时的北方而非西域-在河西幕战的是吐蕃, 歌颂的也是"将军天上封侯印, 御史台中异姓王"(九曲词三首其一)的哥舒翰.

相比之下, 岑参的边塞诗歌, 反映的基本都是西域; 当时的大唐主将先后是高仙芝(고선지/Go Seon-ji, ?-756)和封常清(?-756), 也是本文关注的焦点. 另外, 高仙芝手下还有两个著名的人物-李嗣业(?-759)和段秀实(719－783), 在西域征战和平定安史之乱中都曾大放异彩, 有岑参本人一直求而不得的业绩. 李段两人后来都青史留名, 爵至郡王, 单文另表不提.

话说天宝八年(公元749年),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 奏调岑参为右威卫录事参军, 诗人生平首赴安西四镇（即焉耆, 龟兹, 于阗和疏勒)-一路写下了无数壮丽的诗篇.

但也记录了西方路上的不尽艰辛.

西来谁家子, 自道新封侯
前月发安西, 路上无停留
都护犹未到, 来时在西州
十日过沙磧, 终朝风不休
-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节录)

路上逢边功新立的宇文判官, 虽然路途遥远艰险, 诗人心中自有隐隐的期盼.

故园东望路漫漫, 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 凭君传语报平安
-逢入京使

路还没走一半, "故园东望"已经"路漫漫"了.

走马西来欲到天, 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不知何处宿, 平沙万里绝人烟
-磧中作

走了两月, 仍不见此行的目的地龟兹, 西域虽是极地, 但那时的交通条件也实在是差啊.

黄沙磧里客行迷, 四望云天直下低
为言地尽天还尽, 行到安西更向西
-过磧

好不容易到了安西驻地, 随后的军事生活和以前长安完全是两样的.

绝域地欲尽, 孤城天遂穷
弥年但走马, 终日随飘蓬
寂寞不得意, 辛勤方在公
-安西馆中思长安(节录)

晓笛引乡泪, 秋冰鸣马蹄
一身虏云外, 万里胡天西
终日见征战, 连年闻鼓鼙
故山在何处, 昨日梦清溪
-早发焉耆怀终南别业

天宝十年(公元751年)正月, 高仙芝挟灭石国之余威[2]入朝, 加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除武威太守, 河西节度使, 并代安思顺.

该年春, 诗人随高仙芝赴武威, 听说上次见到的宇文判官再次受命赴安西, 一时百感交集-自己也长期羁旅却功名无成.

片雨过城头, 黄鹂上戍楼
塞花飘客泪, 边柳挂乡愁
白发悲明镜, 青春换敝裘
君从万里使, 闻已到瓜州
-武威春暮闻宇文判官西使还已至晋昌

看来, 诗人这两年在高仙芝处并没有如期的收获-要知道这时正是高的颠峰时刻-如日中天啊.

老人七十仍沽酒, 千壶百甕花门口
道旁榆荚仍似钱, 摘来沽酒君肯否
-戏问花门酒家翁(行者按, 一说"青似钱")

呵呵, 在武威这段时间, 诗人生活基本安定-尽管也是风暴来临前的安静,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都护新出师, 五月发军装
甲兵二百万, 错落黄金光
扬旗拂昆仑, 伐鼓震蒲昌
太白引官军, 天威临大荒
西望云似蛇, 戎夷知丧亡
-武威送刘单判官赴安西行营便呈高开府(节录)

上面这首诗, 正是送刘单判官去安西行营加入征伐大食联军的战阵[3].

火山五月行人少, 看君马去疾如鸟
都护行营太白西, 角声一动胡天晓
-武威送刘判官赴磧西行军

"角声一动胡天晓", 语露双关.

火山六月应更热, 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贯度祁连城, 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 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只向马上取, 真是英雄一丈夫
-送李副使赴磧西官军

这首诗的后四句, 行者也极为喜欢, 正是当年诗会的武威会长联诗时截取的, 行者当时即席写了那一绝"垆边拾得岑高句"("关东客零六年诗词选"之一)-成了本文的标题.

很多人认为, 这里的李副使就是李嗣业.

李嗣业是大唐著名的勇将.

史传嗣业臂力过人，善用陌刀，所向披靡-有"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之说.

高仙芝在西域, 有一智(段秀实)一勇(李嗣业)两个副手-后来都封了郡王, 当时都参加了这一年六月的怛罗斯战役(西方叫Battle of Talas).

但因盟友葛逻禄部在关键时刻的背叛, 高仙芝还是战败, 一路退回安西本部龟兹-一些幕僚也陆续默然东归.

欲闻朝龙阙, 应须拂豸冠
风霜随马去, 炎暑为君寒
客泪题书落, 乡愁对酒宽
先凭报亲友, 后月到长安
-送韦侍御先归京得宽字

终于要回家了.

大唐向西扩张之梦被黑衣大食挡在了怛罗斯-这是汉人政权(呵呵, 其实李唐王朝有不少胡人的血统呢)军事上所能到的最西点.

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秋, 岑参已回到长安, 和高适杜甫等有"登慈恩寺浮图"诗, 都很有名-此处不提.

也正是这一年, 玄宗任命封常清为安西副都护.

天宝十二年（753年），封常清率军破大勃律国(在今克什米尔), 正式取代高仙芝为安西节度使.

第二年（754年）, 封常清入朝, 封御史大夫.

诗人跃跃欲试, 于是有机会第二次出塞.

虽然和上次一样, 并没有搏取功名, 但诗人最为人称道的一些不朽之作, 都产生在这段时期.

西向轮台万里余, 也知乡信日应疏
陇山鹦鹉能言语, 为报家人数寄书
-赴北庭度陇思家

思乡思家是永远的主题, 但和前面首次出塞时相比, 格调自有不同.

弯弯月出挂城头, 城头月出照涼州
涼州七里十万家, 胡人半解弹琵琶
琵琶一曲肠堪断, 风萧萧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 故人别来三五春
花门楼前见秋草, 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 斗酒相逢须醉倒
-涼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诗人再过武威, 见到不少以前的"故人", 自然要"大笑""醉倒".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夜风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节录)

说起这'一川碎石大如斗", 不禁想起以前崇宏(见"一守天音到白头")和行者聊天时提起他的家乡附近也有这种景象.

上将拥旄西出征, 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 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 战场白骨缠草根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节录, 行者按指征"播仙")

日落辕门鼓角鸣, 千群面缚出蕃城
洗兵鱼海云迎阵, 秣马龙堆月照营
-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章其四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 诗人时在轮台.

北风捲地白草折, 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节录)

这是一首非常出名的诗.

但就在这一年冬, 爆发了安史之乱-这"安史之乱", 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标志. 从此大唐自顾不暇, 再也无法染指西域了.

安史之乱一开始, 按玄宗的主意, 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范阳和平卢节度使，先防守洛阳.

接着玄宗又任命六皇子荣王为元帅, 右金吾大将军(一说右羽林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 东征安禄山.

然而, 朝廷久已养虎遗患, 军事外重内轻, 临时拼凑的部队无法力战. 封常清弃守洛阳, 一路溃退到潼关天险.

接下来的故事, 广为流传.

玄宗一心早日破敌, 监军宦官边令诚却告封常清高仙芝怯战贪污, 玄宗于是下令边令诚携"上方宝剑"阵前处决高封二将.

白羽绿弓弦, 年年只在边
还家剑锋尽, 出塞马蹄穿
逐虏西逾海, 平胡北到天
封侯应不远, 燕颔岂图然
-送张都尉东归时封大夫初得罪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春,诗人仍在北庭. 张都尉东归之时, 潼关前的封大夫早已经身首异处了[4].

即便"逐虏西逾海, 平胡北到天", "封侯"真的"应不远"吗?

黄昏落日, 大唐盛世不再...

(完)

最后附带说明-本文写作, 参考并相互印证了以下资料:

1. 高适岑参诗选, 王鸿芦选注,台北远流出版公司, 一九八八年
2. 唐诗选(上),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
3. online wikipedia有关条文
4. 普颖华, 古文大家柳宗元, 台北昭文社, 一九九七年

NOTE

1. 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 高适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 有诗"登垅","金城北楼"和"九曲词"等.
2. 石国, 即塔什干（在今乌兹別克斯坦), 被高仙芝用计击破, 国王被杀城被屠, 石国王子投向黑衣大食, 引发后来的怛罗斯之战. 行者以前看柏杨有篇文章说"塔什干的诅咒"是高仙芝受"报应"的开始, 讲的就是这段故事.
3. 史载, 天宝十年四月, 诸胡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 仙芝闻之, 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 这大食就是所谓的"黑衣大食", 史称阿拉伯阿拔斯王朝(Arab Abbassid Caliphate, an Arabic dynasty, 750-1258, that expanded the Muslim empire. It was named for al-Abbas, 566?-652, paternal uncle of the prophet Muhammad), 首都在巴格达.
4. 史载, 天宝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公元756年1月24日), 封常清和老上司高仙芝一起, 被冤杀于潼关军中-不久, 另一河西名将哥舒翰被逼出战, 兵败潼关-长安被攻破指日可待了. 顺便地说, 有高丽血统的高仙芝, 死后一千多年, 被韩国奉为战神-不少学者认为他是朝鲜乃至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将领之一, 其辉煌的征西故事(怛罗斯战役除外), 是久沦人下的韩国的又一针强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