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清晨，婉茹开车去给孩子们买ｂａｇｅｌ．山间小路，弯弯曲曲，两旁长满了参天的红木林。时间还早，婉茹并不着急，她摇下车窗，轻轻地吸一口晨风飘来的淡淡的松叶香，听着林中传来的鸟儿奏鸣曲，兀自陶醉在如诗如画的宁静中。
她不急不慢地开着，突然两只鹿从左侧的树丛中奔出，跃向小路对面。褐色的母鹿身后紧跟着一只幼小的梅花鹿。婉茹常在林中见到鹿，但很少看到这么小的鹿。这只小鹿大概出生不久，费力地迈着细细的腿，试图跟上妈妈。妈妈显然有些担心，一边朝前跑，一边回头望着她的小宝贝。如果她有手，一定会拉一把的。
在这一瞬间，鹿妈妈的眼神打动了婉茹。她的眼眶突然间浸满了泪花。哦，妈妈，不管你的女儿走多远，你关注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一时一刻，就象三毛文中”守望的天使”那样…。
婉茹家中姐弟四人，从小生活在父母的关爱中。可少年的她却一直有一颗想飞的心。十二岁时，考上了重点初中，她就借机住到了离家快一个小时车程的学校，弄得母亲牵挂得不得了，时不时地去学校送吃的。高中，又到另一所学校住宿。大学，就不是坐公交车了，而是考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送别时，看着站台上勉强微笑的妈妈，婉茹只是略微有那么点舍不得的感觉。当汽笛长鸣时，她的视线却最终落在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身上，把最后一抹笑容留给了山，那个曾把雪白的荷花轻轻插到她耳鬓的男孩。
“被守护着的孩子总算长大了，孩子对天使说－－要走了”。天使”把身边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要走的孩子，这孩子把包袱一背，头也不回地走了”。”“天使们哪里来得及哭，他们连忙飞到高一点的地方去看孩子，孩子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天使们都老了，还是挣扎着拼命向上飞，想再看孩子最后一眼……”
大学四年，书信往返，更多的也是写给山。给妈妈的，只是平平淡淡的家常话。妈妈偶尔出差来看她，总是带着她去买衣服，可转书店从来多过服装店的婉茹却并不十分领情。她的妈妈有一副好身材，买衣服非要特别合身不行，宽一寸，窄一点都不理想。跟在这样的妈妈后边买衣服，婉茹实在不怎么乐意。她是象爸爸一样得过且过的人，虽然她那时也是衣裳架子。
毕业不久，婉茹就又远走高飞，到了美国。最终在科州和老公弘霖买下了第一幢房子。弘霖少年得志，二十一岁就拿到了硕士学位，可谓一路春风得意。婉茹十分欣赏丈夫的才干，当然爱好文学的她时不时纠正他的错别字也是家常便饭。
买下新房后，弘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个孩子。婉茹终于怀孕了，却在雪花漫飞的寒冬生了一场特大感冒，烧退后，流产了。夫妻二人抱头痛哭。过了一年，她又怀上了，可这次又出血，婉茹只好卧床休息保胎。孩子生下了，是个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婉茹这才松口气。弘霖抱着小宝贝爱不释手。
“离家的孩子，突然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也长了翅膀，自己也正在变成天使了。”
于是，“翅膀下面是一个小房子，是家，是新来的小孩。是爱，也是眼泪…”
惊喜激动过后，苦日子就来了。女儿阿宝整天哭个不停，本来抱着睡着了，往床上一放就又醒了，无奈，婉茹就又把她抱起来，摇啊摇，好不容易摇得阿宝进入梦乡，自己刚合上眼，她又哭着要吃奶。如此反复，婉茹每晚能睡四五个小时就不错了。因为抱孩子太多，也从此落下了手腕痛的后遗症。
弘霖仍是爱着妻女，尽量帮东帮西，可累得很的时候，心烦的他也免不了甩几句不好听的话给婉茹，怪她不会带孩子。一向爱咬文嚼字的婉茹，哪里受得了。想想过去不乏写条子请她看电影的男生，弘霖当初也曾把她吹得象朵花似的，现在竟讲出难听话，怎一个伤心了得！可她不是爱争吵的人，于是常常半夜三更一个人躲到书房里，关上门，呜呜咽咽地抽泣，直到打湿睡袍。有时越想越委曲，不想活下去的心都有了。多少次哭泣中，她想起了妈妈，怀念那双曾护着她的翅膀。回过头看，婉茹知道那时一定是有抑郁症的。
“刮风、下雨的时候，他自然会想到有翅膀的好处”。
大洋彼岸的母亲在电话中也揣测出了女儿的苦处，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飞到科州帮忙。机场见面的那一刻，内敛的婉茹泪珠扑扑簌簌地往下落，外向的母亲一边接过婉茹手中一岁多的阿宝，一边给女儿擦泪。婉茹分明看到母亲眼圈红红的。弘霖拖着行李，脸上笑成一朵花，他知道救星来了。
正如弘霖所料，能干的丈母娘很快让家里充满了笑声。婉茹也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最后还是要靠母亲。婉茹的母亲真的是尽心尽力地看护着一刻都安静不下来的阿宝。
二人独处时，母亲跟女儿说，“我在机场看见你，泪直往心里流啊。你从小爱运动，曾是姐弟中身体最好的。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要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这样自己看着舒服，丈夫也更疼爱。”
婉茹的母亲除了身材好，长相也年轻。从前在国内时，她最怕跟母亲一起出门，因为人们常常夸母亲长得就象她的姐姐似的，这时婉茹心里总有几分尴尬。直到后来自己女儿长大了，听到同样的赞语，她心中才释然，也暗笑自己少年时的幼稚。
婉茹明白母亲的意思。生了女儿后，她人整个走了样。去沃玛特买东西时，讲话不动脑筋的收银员竟问她怀孕没有，婉茹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如今穿零号衣服的她好多年都没去过沃玛特了，但每每看到身材走形的妈妈们，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份怜悯。哎，曾经如花似玉的妈妈们啊，别只顾了孩子，也要善待自己啊。
婉茹年轻时也不是特别能忍让，对丈夫的偶尔不慎之言也要斜斜眼的。她母亲见了，就背后跟她说，不要太介意小事了，退一步海阔天空；要让丈夫感受到你对他的尊重，好听话不嫌多。母亲第二次来时，还特意买了张画送她，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忍”字。婉茹后来想想都不好意思，把那张图也收起来了。
弘霖对丈母娘尊重得很，也是知道感恩的人，丈母娘去看小女儿都是他买的机票，逢年过节寄钱眼睛从来都不眨一下。后来两夫妻也很少闹矛盾。即使有，他也学会了丈母娘教的招，买一束鲜花，看一场电影，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太太的脸又阴转晴天。女人的天性原本不是那么认真的，只需些许的温存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那一年，在母亲地帮助下，婉茹不仅恢复了体力，也走出了忧郁症的深渊。她知道，如果不是母亲，她懦弱的心可能会崩溃的。后来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但婉茹多多少少学到了母亲乐观处世的态度，有丈夫的支持，朋友的帮助，她也都一路走了过来。就象母亲告诉她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有时就是要咬咬牙忍一忍。婉茹母亲年轻时，与父亲分居两地，一手带大她们姐弟几个，吃过的苦也是不少的。婉茹读小学四年级时，父亲才跟她们团聚。
车子已开出树影斑驳的林子，眼前豁然明朗了许多。婉茹想起昨天一位伯母还打电话来呢，说想请她母亲来时吃顿饭。她母亲待人热情真诚，走到哪都有朋友。快要六月了，那时母亲又会来小住一段时间的。这样想着，婉茹的眼睛不由的亮了起来，心也如鸟儿般欢唱着。儿行千里母担忧，如那鹿妈妈一般，母亲的眼神何曾离开过自己呢，守望的天使“连夜间也不合眼地守护着呢！”
“当孩子知道，他永远回不去了的那一天开始，他会日日夜夜地想念着老天使们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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