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帝打了个盹儿
1
四天之后，我回到了B大。
临时决定把上海的一堆烂摊子扔给李媛媛，在当时也许是迫不得已，我不是大禹，不能过家门而不入，何况我爸爸的胃病着实让人担心。但我心里很明白，其实还是缘于对AP前景的失望。如果一切顺利，我肯定屁颠屁颠儿地陪AP去上海，至于父母那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同学们像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对待我，让我更加难受。我对他们说，同志们，死了这条心吧，资本家的公司没那么好进的。本人可以把每一句话翻得滴水不漏，可怎能阻止农民老乡们扒缝透风哪。天不助我，奈何奈何。说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成了泪人。那些整日混学分的书虫们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纷纷劝我从长计议，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我一听味儿不对，止住悲痛，骂道，你丫会不会安慰人，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众人见我不会寻死了，方作鸟兽散。
接下来，我一边收拾心情，整理论文，一边等李媛媛的消息。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稍不注意，就眼神涣散，沉缅在对过去两周的回忆里，不能自拔。那些奢华和风光，其实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如果AP在中国建了厂，如果我成了AP住中国的总代理，那就是我的日常生活。我想象着自己穿着时尚，发髻高耸，昂首挺胸地出入高级酒店，仪态万方地跟人谈合作方案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生出黛玉焚稿的冲动，急切地想烧掉一些什么来发泄胸中的郁闷。
我翻出仅有的几封书信，拿起最上边的一封，打开一看是前些日子，爸爸妈妈写来的，不过是一些交待我生活不要太节俭之类的家常话，但“家书抵万金”，不到悲愤到了极点，我不想烧。何况网络时代，这种手写的个性化纸媒快成珍稀物品了。下面压着的一个深红色信封，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当年远方写给我的唯一的一封情书，分手的时候没舍得烧，这会儿烧了也好，落得干净。我抽出被压得平平的两页信纸，远方那虫子爬样的字让我的眼睛一阵刺痛：“怀洲小丫头，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明眼人都知道，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这都将是一个灾难。但人生不就是由一个接一个灾难组成的吗？所以我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急切地等着你拒绝我的喜讯。”
在N大读书的时候，远方是我们班唯一的北京男生。他最擅长的是粗口，吹牛，满嘴跑火车。在他的熏陶下，直到现在，我还满嘴丫丫的，没点淑女相。大学第三年，我挡不住男耕女织的诱惑，跟远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所民居过起了家家，这才发现，这家伙除了那张无所不能的嘴，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不及格，颇有八旗子弟的风范。
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他不愿承担责任的恶习。他的口头禅是：这个世道，谁管谁呀。开始我觉得他活得挺潇洒的，可后来，他对我也是一付露水夫妻的架势，就让人受不了了。我对他说：远方，你真的不相信世上有舍己的爱吗？
远方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丫头，千万别指望别人能救你，在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必须学会自救。
远方让我对毫无怜香惜玉意识的中国男生彻底绝望。大学最后一学期，拿到B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哪怕终身不嫁，也不碰中国男人！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相信一定有另一颗心愿意跟我相互取暖，终此一生。可是，这颗心到底在哪里呀？
我把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扑倒到床上，抱住枕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2
又过了两天，媛媛还是不见踪影，而且音信全无。我实在忍不住了，拿起电话拨通了媛媛的手机。听到她在那边喂了一声，我说：“媛媛，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什么时候撒完娇呀，回来好好谢你。”
媛媛愣了一下：“茉莉呀，为什么说对不起？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AP决定在上海投资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AP在上海投资？他们的薄膜不是不适合日光温室吗？”
“上海市政府计划上马一个项目，这两年在上海浦东建一批全自动加热温室，种植蔬菜和花卉，完全照搬北美的模式，全部使用AP的覆盖膜。”
“怎么可能！你知道的，全自动加热温室不适合中国。中国菜农根本用不起这么多的电！”我对着话筒大叫。
“不是以生产为目的。而是由政府拨款，利用自动化温室的高科技含量这一块，普及园艺种植技术，促进旅游观光。这两天他们正商谈合作方案呢。再过两天，等我把这边理出点头绪就回去。咱们见面再细聊。”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叫媛媛，媛媛说了声88，就挂了电话。我想起现在正是中国的白天。
那一刻，我的心情真的很难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懊悔，自责，沮丧，就是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感觉。我拍打着脑袋骂自己弱智：中国现在这么有钱，建几个全自动化的现代温室，就算是面子工程国家养着也养得起嘛。我对自己说：茉莉啊茉莉，你怎么会没想到其实媛媛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呢？你最多只是熟悉AP的产品使用，她可是化工专业的。而且，她高中的课程全部是英文授课，无论是词汇还是口语，都不比你逊色。你还求她接受这个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你真是天下头号大傻瓜！
四天，短短的四天时间，上帝无情地抛弃了我。我真想问问这个掌控人间万物的上帝，那双本该伸向我的手缘何握住了李媛媛。难道上帝也会打盹儿？
突然，我惊呆在那里：只有四天！就算媛媛她爸是上海市市长，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上马一个几百万资金的项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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