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十六) 传镜 这不大的一声断喝，声音极低极沉，却带着不可言说的骄傲与果决，穿过院中刀光剑影，清清楚楚地落入院中每个人耳中。闻者心生敬畏，混战的玄心门人不由得停下来，纷纷望向声音出处。
一抹得道的云，是白的，从台阶上缓步而下，带着清凉的道德与无尽的月色，一步，两步……坚定而从容地走向众人！似一座宁静的塔，托身于清风之后，矗立如山！
这是每个玄心弟子都熟悉的身影，也是每个玄心弟子都敬畏的身影。那些曾经的弟子们惊愕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那是记忆中擎天砥柱的模样，那是心目中敬仰如神的领袖！看着他，心可以得到安宁；跟随着他，人就坚定了信仰！而失去了他，就如同失去了心灵的依赖，迷茫了前进的方向！如今，他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参见宗主！”高山仰止下多年的习惯，如同迷途的羔羊找到了主人，他们纷纷跪倒在那巍峨的白色身影下。
院中气氛变得有些离奇，一些新晋弟子茫然不知所措，被这番有些诡异的变化压迫住呼吸，任谁都发不出一丝声响。一切仿佛在瞬间凝固，只有月光在轻轻地流淌。就在这流淌的月光里，金光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哗泠泠摔落在地……粉碎……成埃！
又是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以前无数个夜晚，耳边有“参见宗主”的山呼，眼前有成群跪拜的弟子。他，带着他们餐风宿露，送走日初迎接月落……他们？称呼我什么？……宗主？……宗主！他们，还肯认我做宗主么？！他们，不是已经背离了么？！自己，不是已经成为宗门耻辱了么？！
将身子倚在如壁身上，他勉强止住眩晕，让身子堪堪站直。手负在身后，五指攥紧，攥住自己仅有的力气，将目光投入到茫茫夜色之中：“本座……”气喘不均，他张大嘴无声地呼吸。金光，你何必多情，何必多情！你不是一惯地自负一惯地骄傲么！生命的最后，你，何必多情！又何需多情！
清凉的夜风呼吸到嘴里，他终于平稳下来，也终于可以换上以往一惯的声音——那无波无澜，如事实般平静、如事实般无可置疑的声音。他开口说道：“宗门易主，已有年余，你们，不必如此称呼。”
“宗主！年前大战之后，宗主失踪，招摇堂未敢一日忘怀，如今……”
“罢了，曲堂主，起来吧。”金光打断招摇堂主曲秋的答话。他时间无多，不想再纠缠旧事。何况，旧事之于他，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是！”曲堂主深深扣首，起身收了兵刃，带领门人退在金光身侧，返身将金光护住。
金光看着曲堂主，有些意外的感动，他转过头，将那感动所带来的阵阵心酸隐去，森冷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那四个人，在跪倒一片的弟子中是那么醒目，如四支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目光扫过，一阵剜心大痛！想不到那刺是如此之痛，做算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算他已看破了一切死生，他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已经痛到找不到的心又跳出来纠结在一起，又再一次被硬生生拉扯撕裂！他又一次听到心撕肺裂时那嗞嗞如裂帛的声音，他又一次看到一把把利剑咣当当掷在脚前，插在他心口！
他的尊严，他的信仰，他赖以生存的骄傲被他们掷在脚下、插在剑底！他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痛彻心扉却流不出一滴血，也流不出一滴泪！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看着祖师牌位，长久地凝视，长久地思索。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们没有走，他们就站在门外！他叫他们，却无人应声。梦，这一定是梦，我不是已经印封了自己的梦境么，为什么梦魇却如此真实！不行，印封它，印封它！就像二十年前印封掉自己所有的梦境一样，把这个梦魇印封掉……印封掉……
于是，他凝起功法，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印封……脱力……再凝力，再印封，再脱力……他不顾一切地追杀着梦魇，而梦魇却带着他一步步走向无底深渊。他一遍又一遍地翻滚，一遍又一遍地挣扎，一遍又一遍地沉沦……直到……直到沉入了那个无知无觉疯癫的世界……！
那里，没有了人间，没有了祖训，没有了责任，也没有了背叛！自然，也就没有了心碎！他疯了，他笑了，他解脱了！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回荡着他凄厉的笑声……
笑声恍然在耳，那是笑声么？不，那是心中无法言说的痛！
不堪回首的一幕荡悠悠浮现，金光摇摇欲坠。
木桩般的四人咚咚跪倒，口里似乎也叫了他一声……宗主？……他微微怔住，想要再听清楚，眼前却一黑，绷紧的心弦寸寸折断，扔下了空了壳的身子，向后软倒……一切都沉没不见了……
“宗主！”寂静的院中一片大乱，四将膝手并用，爬过来伸手欲扶，被如仟如仞执剑隔开，愤怒的眸子喷出火光，四将的手僵在空中。
如壁手上凝功，轻声呼唤，金光悠悠转醒。一片痛楚的酸麻中，唯有意识依旧清晰！他起身。撑住。站稳。目光倔强地扫过四将，夜空一样水朦寒凉。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首先听到四将的声音：“宗主，您的身子……”
下意识的，他挺直了身子：“本座，很好！”
“宗主……”四将硬咽。很好！宗主啊，您已是这般的虚乏！怎说是很好！四将面前，您何苦……青龙胸中如堵说不出话，玄武急切地伸出手：“宗主……让玄武……让玄武为您诊一诊吧……”
“不必了，本座……无妨！”金光本能地侧了侧身子，旁退半步，躲开了玄武。他清楚自己的身子，烈焰丹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无暇旁顾其他，必需尽快处理正事，哪有时间唏嘘感叹！于是，他清冷地问道：“你们，唤本座出来，有什么事么？”
四将无语。相逢如此突然，他们不知该如何开口，低着头各怀心事。青龙诺诺：“四将不知宗主在此……我们……我们……”话未说完，便哑了口，只剩下一颗羞愧的心，擂动如鼓，似是就要跳出心口。
院落里，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半晌，还是金光平静开口：“好吧，既如此，这一年多来，本座始终有一心事未了，今日，趁你等都在，便在此了结了吧。”
这话音尚未落地，朱雀便决绝抢上：“是！宗主您不必多说，朱雀自知有负宗主深恩，今日便在此了结性命，自裁以谢罪！”说完，她“呛郎郎”拨出宝剑，眼望着金光，径直朝脖子上抹去！
金光大惊，顾不上病体乏力，一个指诀夹住了她的剑身。白虎在她身边，也转身按住她剑柄，低沉的声音制止道：“朱雀！”
朱雀抬头，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她惊诧，她惶恐，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之前想过无数遍，她不敢求他原谅，她只有以死谢罪！
金光捏着法诀，死死地盯住朱雀，一言不发！勃然怒意如千仞之山天穹般苍茫茫倾覆而下，在沉默中压抑着，森冷死寂，彻骨冰凉！他就那么看着她，盯着她，一瞬不瞬，一眨不眨！越看目光越寒凉，越看目光越悲悯，直看得她脊背发凉、全身颤抖，再不敢与金光对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去轻声啜泣。
就在朱雀低头而泣的那一霎那，金光的盛怒土崩瓦解，顷刻坍塌，伤感与失望却不可救要地取而代之，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他的目光失了神彩，说不出的凄凉……然后，他，竟又笑了！他轻轻地、自嘲地笑了！他微微点头：“好，很好！原来……你们！是这样想本座的……”
笑意放大，手中指诀尤未松开，他仰天而望，无声长啸！
血雾自口中喷薄而出！如漫天烟霞染红了满地清冷的月光。两滴殷红的血珠自目中流出，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开两道鲜红的印迹！他倒下去，倒下去……兀自大睁着双眼，任血泪似冰河决堤从他狭长的眸中汨汨而下，红红的夺人心魄！和他嘴里涌出的血一起，将金光的世界染成血红血红……
相惜相念却怎生如此相见！
“宗主！”朱雀跳了起来。金光的样子吓坏了她，她托住金光残叶般单薄的身子，放声大哭：“宗主，朱雀错了，朱雀知错了！宗主，您别这样，别这样……”
金光愣愣的，愣愣的，动了动眼珠。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各色呼唤，分不清谁的手在七手八脚的摇晃着他。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法动弹。他竭尽全力想要提起一点力量，却只换来一口热血。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这般虚弱！
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在他们面前倒下！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还被他们扒去伪装一生的坚强、还被他们卸去招牌般的骄傲与尊严！不，金光不需要脆弱、不需要怜悯，金光只能顽强的死去！
唇角翕动，满嘴苦涩，身子虽不能动，心思却越发清晰。他缓缓抬手，用袍袖遮住唇边血泪，将那枚烈焰丹悄悄塞入口中。
子衿(十七) 传镜2
这是他最后的时间了，他闭目等着，等着自己血脉倒转，等着红莲业火燃起他最后的力量。只要……只要了结了最后一桩心事，其他的……都……算了吧……
终于，红莲之火在他心脉深处幽幽燃起，霹雳般爆裂而出，汹汹然带着横扫一切的架式穿过他全身每一处经脉，霸道地点燃了他所有的一切——道力，魔力，血肉，肌肤……一切的一切，全都在瞬间燃成赤红的烈焰。
烈焰如炬，在他的体内奔腾燃烧。火焰的光芒照亮在肌肤里，渗透在毛孔中，它冉冉地散发出来，绵绵地缠绕在肢体上。望上去，他整个人都披着一层静静的光波！金光，便在这静静流转的光芒中，缓缓站定！
忽然，额上道印骤然明亮！七彩光芒灿若明霞，厚积潜转，于寂静夜空中斑斓夺目，映衬着他苍白的面容，如青莲浴火，不染纤尘。
没有太多的表情，甩开众人的搀扶。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也不再理会众人惊诧的神色。目中寒光射向房檐，威严开口：“诸葛流云，你，还不现身么？！”
“什么？诸葛流云？”众人于金光外形变换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谁都没有注意到诸葛流云的存在。但是，没有人敢质疑金光的权威，谁都知道他们的宗主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有如先知。既然他这么说，那么，诸葛流云就一定在此！
如壁靠近金光，低声问道：“宗主，诸葛流云现在何处？”
金光并不答话，只微微扬起下颌往檐上一瞥。如壁灵识随他探去，一个指诀击出，就听见“哎哟”一声，一个黑影嚎叫着跌下来，扑通一声屁股先着了地。
“噌”地一下跳起来，流云揉着屁股冲金光喊道：“你个该死的金光，就你聪明，这可是我最拿手的隐身咒，你说破就破啊，也太……”还没喊完，就被金光浴火的身影灭了威风，再不敢高声叫嚷，变成了只说给自己听的嘟囔。
“跪下！”冉冉光芒中，金光矗立不动，只冷冷地望着他，那清冷孤傲的模样，是流云记忆中的模样。
“什么？跪下？你叫我跪下？！”流云又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没听清、你没搞错吧的表情，心说，我跪你，那还不被我师父给扁成馅饼啊！
可是金光不为所动，依旧一派至尊风范：“跪下！”
“我说，你这人……”流云还想反驳些什么，被招摇堂主曲秋过来一脚磕在后膝，措不及防之下扑通跪倒，正待起身开骂，肩头一沉，又被曲秋掌力压下。
“曲堂主，不可无理！”金光制止住曲秋。流云毕竟是现任宗主，他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有所冒犯，心头却涌上些微暖意：或许……金光，宗门之中……还有人肯挂念着你……也或许……你……尚有人追随……
“是，曲秋遵命”。曲堂主躬身回手，退在一旁，身子仍朝着金光的方向，稳稳护着。
金光看着流云，似笑非笑，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领袖威严含蓄而宽广，令人肃然起敬。自惭形秽之下，流云偃旗息鼓乖乖就范。
看着流云老实下来，金光微微颌首。目光从流云身上轻轻掠起，清风般拂过众人。那目光是那样清澈、那样平静、那样多情！它饱含着对天地万物的深情却又不带有一丝奢求。它轻轻的播撒在天地间、融解在空气中、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你感受不到却赖以生存！泽被万物而又默默无闻！
这是怎样的深情，这是怎样的爱！包容一切而又一无所求！
这便是金光的爱！他执着于这种爱，满足于这种爱！就算无人理解，甚至被人曲解，他也从不解释，更无从更改！
带着这种爱，他行走了一生。现在，他还要用这种爱，结束他的一生！只见他浮起微笑，张开双臂，仰起头，闭上眼，指绽兰花！
指诀随着默念的蹈元咒展开，一点暗红的光便自他掌心泛起，幽幽地明灭流转，逐渐生长变幻成为一个逶迤通透的“玄”字光纹。光纹跃起，灵动有如活物，前冲后突，摇头摆尾。它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想要挣脱什么、又想要坚持什么似的，努力抵抗着蹈元咒的命令，忽明忽暗地旋转着，不甘心就此被主人唤出，想要重新钻回他的掌心！
金光却哪里肯依！右手突然发力将玄纹钳住。左手拇指扣上中指指尖，运足平生道力，“啪”弹出一个干静利索的淡金色气旋，直直地罩上右手，将他的手掌连同玄纹一起锁住箍紧。淡金气锁之下，金光右手不停，一路指法孕育了浑然天韵，勾，点，弹，拉，托，翻转变化，将玄纹牢牢控制在掌心，任它再如何不甘，也无法再抗命不从！无可奈何之下，那玄纹终于安静下来，于金光右掌之上凝成了一只昂首站立的赤火麒麟！它朝着金光的方向，头高高地昂着，凝望着金光，不跳不跃，静止不动了。
弟子们一片惊呼！赤火麒麟！那是赤火麒麟！传说中守护宗门、帮助宗门守护人间的神兽！原来，它不只是流传于宗门老人间的传说，它竟然是真的！而且，就隐藏在宗主的身上，听从宗主的召唤！
惊呼声中，金光侧目来看，目光骤寒！
麒麟——宗主秘典上记载的宗门守护之神、玄心宝鉴的主宰！只隐身于宝鉴之内，通过灵识法力保护宗主、诛杀妖魔。千百年来从未显现过真身！以至于不少人，包括诸多前任宗主，都以为它只是个传说！如今，在传承法诀之下，它竟然站立于掌心而不肯凝成传承宝鉴！
这叫他如何是好！
眉心紧蹙，金光心思已决！
“舍弃元神，意动则动，无丝无缝，我即宇宙。”御灵咒沛然施出，金光提起全身力道，把所有力量逼向额间！
额间珠粒光芒瀑涨，银白道华烁烁升起！在夜空之中凌空激射，“卟”地炸裂开来，迸落成万千星雨，如银河泻地，缤纷耀亮。
丝丝银亮无声落下，复又纷纷聚拢在金光周围，围了他的身子缠绵转动左右翻飞，不舍之情温柔缱倦，告别之意其情浓烈！令在场之人更加的惊诧莫名。
未已，银光作别完毕，风驰电掣般卷起光的漩涡，将金光掌上的赤火麒麟一举卷入其中。只见金白两色光芒吞吐，一方全力压制，一方全力突击，裹挟着冲击着，如白云蒸日，天河翻滚，蔚为壮观。
几经起落之后，白色道华终于将赤火麒麟再度幻化成金色“玄”字光纹。
金光再度发力，剑指迸向额间！白色道华欣然受命，裹挟住“玄”字光纹，在夜空中旋转出一个优美绝伦的光环，毅然绝然地钻进金光前额。然后，推搅着它在金光体内穿梭游走，如一条闪耀着双色光芒的游龙，行走过他的前胸双臂，渐渐来到右掌。
光芒暗下，金光右掌之中便多了一枚简单古朴的玄色麒麟纹小镜——玄心宗主宝鉴，又名玄心宗主灵镜！
子衿(十八) 传镜3
缓缓的，他举起宝鉴，再次环视众人。宝鉴内藏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法力灵识，藏有宗门的守护神兽，只有宝鉴认定的主人，才是宗门真正的主人。他手举着宝鉴，浓浓的深情包容万物！这是圣者的目光！这是圣者的宁静！它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人们仰望着他。
清浅的一抹笑意绽开，他轻抿薄唇，要完成最后的责任：“宗门规矩，祖师遗命，宗主传承，以宝鉴为凭！”
他转向流云：“诸葛流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宗门之主，非是儿戏！四将即已拥你为主，那么，本座亦希望你能够修心养性，肩负起宗门的未来！”
“啊？！”诸葛流云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金光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宗主传承！明明快要死的人了，身子那么虚弱还动用法力幻化宝鉴，不知道那东西是存在他血肉之中的么，要幻化出来得动用多少力气，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啊？这不是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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