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娜：与电影相伴的日子(3) : “政治学习”话江青

面对茫茫影海，我一片茫然：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打肿脸也充不了胖子。那些个欧洲电影，那些个“先锋”、“主义”、“新潮”、“ 流派”，那些个大师，费里尼 (Fedrico Fellini，1920-1993) 、罗西里尼 (Reberto Rossellini，1906-1977)、安东尼奥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 ，咱敬而远之，看不懂先绕着走。还是老办法：由表及里，由简至繁，由浅入深，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那么什么样的影片适合咱这号初学者呢，又好懂又好看的？我多方打听请教，有人告诉我：最好看的影片就是江青喜欢的好莱坞“情节剧”啊。

那年月星期三下午还要政治学习读报纸，不过大伙儿早不象文革时那么认真了，装模作样读了两分钟就派人去看看领导和书记在不在？不在。大家立刻眉飞色舞海阔天空神侃起来。经常性的主题是“老妖婆”江青与电影。

“四人帮”倒台已经好几年了，“老妖婆”、“白骨精”这些称呼听起来很过时。但是电影界被江青整得太惨了，我们曾归她直接领导，至少口头上得彻底“划清界限”。私下里大家都承认，江青在电影方面是当之无愧的内行，艺术上有品位，有眼光。她喜欢的影片几乎全是从我们的库里精挑细选的三四十年代好莱坞经典。这些片子江青年轻时在上海是没钱饿着肚子也要看的。三七年投奔革命圣地延安后，很多美国电影都错过了。解放后，尤其是当了文革旗手后，江青打着“洋为中用”、“为样板戏做参考”的幌子大看美国片，过爽瘾兼补课。

说来江青是有些可恶：让八亿人民一年到头看无产阶级样板戏；自己却闷头“吃独食”，在中南海的小放映厅里看资产阶级电影。国家电影库成了私家图书馆，只对她一人开放。她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撩拨得人心发痒。到了七八、七九年，老干部们重新出来工作后，对这些当年看不着的影片充满强烈好奇。他们官大权重，批条子狂借“内参片”不说，居然还象那个阿Q一样振振有辞：江青看得我们看不得？可怜我们单位得罪不起任何人，只好忍痛开库出借。一时间，京城遍地开花放映“内参片”。有的片子自己看过后又转借他人，到处“巡回”，多次转手后找不回来了；有的孤本拷贝被放烂了；有的竟然把易燃片借去，管理不当导致影片烧毁了；还有把底片也搞去上机器楞放的……总而言之一句话：疯狂。后来这段疯狂的日子被称为“资料片泛滥时期”。

原本枯燥乏味的政治学习因有老同志们讲那过去的事情而变得有趣可爱。我最爱听有关江青的八卦。由美丽优雅的泳装皇后埃斯特•威廉姆斯(Esther Williams) 主演的影片《出水芙蓉》里最后五分钟的大型水上芭蕾歌舞十分精彩，但因江青的反复观看，此段落已被蹂躏得严重褪色；江青最钦佩的影片是《乱世佳人》，据她跟维克特说，看了大概有十来遍了，看一次激动一次。她认为该作从小说到电影都是第一流的，中国拍不出来；《魂断蓝桥》七五年送上译厂译制时已被看得残缺不全，情节跳跃，导致故事理解困难；《音乐之声》是江青用样板戏舞剧《白毛女》去换来的。江青爱看电影也会看电影。她看电影时非常认真，全神贯注，编、导、演、摄、录、美，细细梳理，一样都不放过。那时候没有录像或影碟，老百姓看电影都是胶片一次过的，而江青却把喜欢的段落象录音带一样来来回回倒着看，当时的我听来很是新鲜。据讲她的放映师超能干，江青要倒回哪里他立刻就能找准位置。江青看起电影来劲头十足，可以从晚上看到凌晨，一连几部，别人都累趴下了，她没事。

江青看原版美国片时，常找外交部的大翻译冀朝铸给她当口译，要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句句翻给她听。我们英文组派去为她担任电影口译的同志老抱怨精神紧张，说必须事先看好资料，做好准备，不然她问些关于演员或导演的问题答不上来很难堪很尴尬。江青喜欢《红菱艳》的色彩和舞蹈；喜欢《农家女》里洛丽塔•扬 (Loretta Young，1913-2000) 活泼自如的表演；喜欢四十年代光彩夺目的女星格利亚•嘉逊 (Greer Garson，1904-1996) 和她主演的动人爱情故事《鸳梦重温》；喜欢《美凤夺鸾》中狄娜•窦萍(Deanna Burbin) 的美妙歌喉和自弹自唱的才艺；喜欢《鹿苑长春》中那静谧舒展悠长的抒情画面……

江青是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 1905-1990）的铁杆粉丝。《琼宫恨史》她看了无数遍，每次看到影片最后的经典蒙太奇镜头：嘉宝扮演的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放弃了权力，失去了情人，站在顶风的船头迎接不可知的命运时，江青都会眼泛泪光激动难抑。嘉宝四一年激流勇退息影后，一直活到九零年，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拥有江青这么个知音和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