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剩女茉莉（第一章，7, 8）

这几年，中国的经济处在较为明显的转型时期。江苏一带，苏南各大城市由密集型加工产业转向高科技产业，怀洲地处苏北，是全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也开始了由农产品转向效益较高的经济作物的动作，塑料大棚发展势头颇为凶猛。所以我们一行受到市政府热情似火的欢迎。

市领导毫不掩饰他们对外商在怀洲投资建厂的迫切期待，把正式晚宴安排在我们到达怀洲的当天，并且市领导全部出动。我们计划下午5点到达怀洲，晚宴安排在6点钟，所以我们几乎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安排搞得皮特很紧张。他问我，跟市领导共进晚餐是不是应该穿西装？我说，应该是吧。我想起我们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们。

“那是不是也应该穿正式皮鞋？”皮特大大的蓝眼睛无助地看着我。他的脚上穿着适合旅行的轻便紧口鞋。

“这个。。。”我极力回忆我们的领导人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子，“反正穿正式一点总是没坏处的。”

皮特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套黑色西服和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放进随身带的箱子里。因为我们的车会直接开去晚宴现场。

“茉莉，快到怀洲时请告诉我，我要换皮鞋。”皮特交待我。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就沉浸到我自己的思绪里。

怀洲是我的家乡。这次中国之行我有两个私心，一个是希望因此混进AP公司，另一个私心就是希望AP在怀洲投资建厂。第一个私心当然无可厚非，任何一个念了很多年书的人，他最大的理想都是找一份专业对口的职业，这样他多年的努力就都有了意义。第二个私心却比较可怜：我希望借此机会能经常因公出差回怀洲看望我的父母。我对他们很牵挂。

来加拿大这五年，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虽然B市 就有直达上海的班机，每周七天几乎天天都有飞中国的航班，大多数同学现在回中国都像去自己家后院那么随便了。我只是不舍得把上千的加元花在路上，其实我也 花不起。每个月的助研奖学金，有一半寄回国我的父母那里，另一半支付吃住等生活必需的开销。我知道我跟别的中国学生不同，我的身后没有任何资金支持，只有 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父母，我的肩上担负着让他们富裕起来的责任。

所以看到AP的行程安排上有怀洲这一站的时候，我几乎是狂喜了。我相信这次上帝真的向我伸出了他温暖的手。我决定要尽其所能促成AP在怀洲建厂。怀洲便宜的土地资源，人力资源，和材料资源，以及各项近乎白送的优惠政策，应该是最适合外商投资的。

我为第二天的参观和推介会作了充分的准备，设想了很多农民们和厂家可能提出的问题，又把AP的宣传材料放了好多份在文件箱里，以免供不应求。我小心上加小心，谁知还是出了差错。

8

上 午，我们参观了怀洲附近的几处菜农。让我更加惊喜的是，在怀洲，大多数农民用的是日光温室，而不是简便的塑料大棚。塑料大棚只能让蔬菜提前上市，利用时间 差赚点差价费。而日光温室里的作物是可以过冬的，也就是一年四季向附近的市民提供新鲜蔬菜。因为中国的日光温室一般不配备加热设施，完全靠日光加热，这要 求覆盖材料具有较高的保温功能。而这正是AP的优质保温膜的特点。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在一处种植黄瓜的温室前，约翰突然问了一句，温室里太热的时候你们怎样降温呢？我有点意外，因为在北京和山东时他从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有可能正好那天气温比较高，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又接近中午，所以约翰想到了这个问题。

我 把他的问题翻译成中文，农民老乡说，扒缝啊，我们用扒缝透风的办法降低棚里的温度。他把我们带到靠近中间的地方，说，喏，就是这里，一扒开就开了天窗了。 我仔细看了一下，这里的覆盖膜确实有一点重叠，看来那个重叠的地方是可以分开透风的。我看到约翰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这以后，就再没提问过。

下午，AP产 品推介会。推介会安排在酒店的会议大厅。怀洲的老乡们还是很捧场的，可容纳近千人的大厅，坐满了各个塑料公司和郊区农民的代表。每个代表都是西服革履，神 色凝重。市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也都倾巢出动，长镜头的摄像机和摄影机对准了主席台。市外办还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一位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官员，无论多么落后的地 方，对这种门面工程都是无师自通的。市领导和联合国代表的讲话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但涉及到对外关系政策性内容，翻译要求准确，严谨。好在他们都提前 把讲稿给了我一份，会上他们照本宣科，我也是念翻译稿，倒也没觉得有多大压力。关键的是会后的讨论部分。

会后，像往常一样，我和约翰被安排到小组讨论那里去答疑。那些厂家对AP的产品质量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几乎没有任何人对产品本身提问题，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种节能保温膜不错，小花，你帮问问怎么划价。”

“要是农民用了AP的膜，他们能在这里投资建厂吗？我们厂设备老旧，正好要更新换代，AP要是能我们厂合作，我们可以找人给他们更大的优惠空间。”

“我们那块的菜农都在用日本进口的膜，我看关键还是价格，要是AP的膜比日本的贵，可能很难推广。”

眼看大家的话题集中到价格上，我心里有点发慌，那些宣传材料上都只有一些大致的介绍，根本没有价格，而我手上也没有AP任何一件产品的价目表。我只得把问题原样翻译给约翰，希望他能提供这方面的信息。可是，约翰一点也不配合，他说：我是技术方面的总管，价格部分不是我的工作。茉莉，我希望他们更专注于AP产品的性能和质量，我乐意回答任何有关我们产品本身的任何问题。然后，他赌气似地说道：

“茉莉，请你告诉他们，AP的薄膜最大的特点是宽幅，他们需要这样的膜吗？”

我 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这么情绪化，他给我的印象绝不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我强压住对约翰的不满，挤出一脸的笑说：大家安静一下，一个个地发言，我把你们的 问题全部记下来了。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好吗？我决定散会后跟皮特私下沟通一下，他是市场总监，一定知道产品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