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剩女茉莉（第一章，5, 6）

AP的中国之行有四站，北京，山东，淮州，和上海。

北京，我和AP公司的代表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国贸饭店碰面。一位是老相识，加拿大人约翰（第几代移民未知，看上去还没来得及混血），另一位，就是那个有着龙飞凤舞签字的市场总监皮特。第一眼见到皮特，我心里动了一下。不记得此前告诉过你没有，我这人很好色的。一见酷男就眼冒绿光的那种。

而皮特，恰好符合我对帅哥的所有期待：瘦高挺拔的身材，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柔和机敏的光。只是……人生从来都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的，皮特的身边站着一个个头个长相都跟他相仿的少年。我当时就是你跟上帝要个苹果，他偏给你搭个烂桃子的感觉。我并不在意约翰婚否，但我不能接受帅哥皮特已婚有子的现实。

事 实上，接下来的两周里，我连嫉妒皮特太太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按事先说好的，在酒店早餐大厅与约翰和皮特，以及一位农业部的陪同官员一起用餐，讨论 一天的日程安排。酒店的早餐完全是中西合璧式的，丰盛极了。面点有油条，油饼，小笼包，饺子，馄饨，面包，蛋糕；饮品有豆浆，牛奶，咖啡，茶，橘汁，苹果 汁，桃汁；素菜有炒青菜，炒豆芽，四季豆，酱黄瓜，雪菜，萝卜条，等等，等等。我罗列这么多，完全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而是为了告诉你，我的损失有多大！

吃 饭期间，只要那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说话，我就要为他翻译。如果恰好碰上其中的一个那天谈兴较浓，我的嘴就一直不停，吃汉语，吐英文，或者反之。这个情景不光 出现在早餐桌上，一天三顿饭，餐餐如此。晚宴因为参加的人多，尤其难熬。看着满眼的美食，而不能心无旁忌地豪吞巨咽。我终于明白了“宾主在亲切友好的气氛 中共进晚餐”对现场的翻译人员来讲是怎样的噩梦。要是遇到比较多事儿的服务员，每上一个菜都要从典故到材料介绍一大段，什么朱元璋落难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苏东坡治理西湖时慰劳民工的东坡肉，之类的，我就更受苦了。你知道，我是理科生，有限的英文词汇80%来自专业课，有关这些精美菜肴的美丽传说和特别用料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翻。

我们中国人真是热爱传说的民族，不光山上的每块石头有故事，连餐桌上的每道菜也都有典故。我在想，在北美的咖啡店，店员上提拉米苏的时候，大概不会有那么大的兴致告诉客人，提拉米苏是意大利文“带我走”的意思，源自二战时的一个美丽故事：丈夫要出征了，可是家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爱他的妻子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了一个糕点里让他带上，那个糕点就叫提拉米苏。每当这个士兵在战场上吃到提拉米苏就会想起他的家和家中心爱的人，带走的不只是美味，还有爱和幸福。后人就把这种点心叫做提拉米苏，记录这段美丽的爱情。

但我们中国人不同，我们看的不是风景，是历史，吃的不是食物，是文化。尽管这个历史和文化对我这个理科生的翻译官有点勉为其难。到后来，我学会了装聋作哑和偷工减料，反正这些有趣的故事对AP的中国业务并不重要不是吗？这几位彬彬有礼的AP高管可不是来听故事的，他们关心的是能从中国老百姓的腰包里掏走多少银子。

我的进餐痛苦在第二站山东时到达高潮。山东农业局安排的是参观青岛郊区的几处大棚温室。每一处温室参观完了，照例是一通历时好几个小时的豪宴。我们的山东老乡特别好客，每顿饭都是菜肴摞了好几层，劝酒劝到嗓子哑。

在山东的第二天，皮特很严肃地对我说：“茉莉，请你一定告诉他们，我希望安排light meal（便 餐）”。估计他是实在受不了了，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吃饭之前偷偷服用助消化的药丸。我对中方接待官员说，加方希望吃便饭。中方接待人员说，那不行，都安排好 了，下面研究所的人都等着这顿饭呢。我当然不能直接对皮特这么说，他一个加拿大人如何能理解中国的“国情”呢。我说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很难改变。一个字也 不多说，就让他认为中国人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民族好了。

既然请求不起作用，聪明的皮特想出了一招，每次一入席，他就声明，对酒精过敏，滴酒不能沾。约翰趁机说自己有家族遗传，一喝白酒就醉。中方说破了嘴也没用。

这 样一来，我和皮特几个一下子解脱了。再遇上这样的宴会，只要象征性的说几句应景的话就行了。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场面：客人们在一边聊天，没人理 会，主人之间大声劝酒，吵作一团。我因此对皮特蛮佩服的。显然他有自己的行事原则，并且有足够的机智坚持这个原则。这是我认为的成熟男人的标志之一。

6

            在山东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的晚宴破例没有搞到很晚，回到酒店之后多了一点我们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那个酒店非常豪华，酒吧，桑拿房，游泳池，台球室，应有尽有。我正琢磨着到哪儿消磨这珍贵的几小时呢，约翰开口了：

            “花小姐，可以邀请你去酒吧坐会儿吗？”这个个子不高的日本男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破例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我一时语塞。环顾四周，皮特早都不知去向，估计陪他儿子去游泳了。我没想到约翰会做出这个邀请，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因为这么多天，他对我一直是礼貌有余，热度不足的。

            “好啊。我去房间换件衣服就来。”我极力笑得阳光灿烂。

此时，我们正站在酒吧的门口，里面投射出的暧昧的彩色灯光和节奏感很强的音乐让我心里一阵发慌。说完那句话，便逃似地冲上电梯朝自己的房间奔去。

            关上房门，我惊魂未定地坐到沙发上，“怎么办？躲是躲不过去了。何况自己已经答应人家了。这个该死的小鬼子，想讨我茉莉的便宜，没门儿！” 我恨恨地骂道，随即又安慰自己：反正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换上一件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和一条又肥又大，看不出一点曲线的休闲裤，气定神闲地出现在约翰面前。

            约翰的眉毛挑了一下，眼光挑剔地注视着我，脸上依然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花小姐来杯什么？”

            “桔汁。”我朗声说道。事实上我是可以喝啤酒的，而且量还挺大。但不是跟这个小鬼子。

            “来杯桔汁。”约翰为我点了桔汁，自己要了杯人头马。

            “花小姐来自中国的那个城市？”

            “新乡。苏北农村。”我故意把外婆的居住地说成是我的故乡。希望他不要对我这个乡妹子有任何非分之想。

            “哦，是吗？在中国，农民都有能力送孩子去国外读书？”约翰倒是挺实诚。

            “当然。现在中国的农民可有钱了。自费出国旅游，出国考察，都是常事。”我不想跟他说，我出国读博士，根本没要父母一分钱，全部是靠我自己的助研奖学金。而且，我那个下岗的老妈，和病退的老爸也没有能力供我读书。

            “是吗？真让人难以想象。在加拿大，农产品都需要政府补贴的。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愿意经营他们的父辈留下的农场，而更愿意去城市实现自己的梦想。”

            也许我错怪约翰了，他似乎确实把加拿大看作祖国，没有把自己当日本人。正在我心不在焉地跟约翰胡扯的时候，一群旅行团模样的游客涌了进来。

“花小姐，这里太吵了。可以到我房间去坐坐吗？”约翰直视着我说。他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东西，傻瓜也能看出来。

“喔，不。”我急急地说道，“改日吧。今天有点累了。而且，我还要准备一下明天的推介会。”不等他回答，就站起身。

临走时，我没有忘了给满脸失望的约翰一个迷人的微笑，并祝他晚安。

            回到房间，我如释重负，哼着歌冲了澡，洗了头，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拿着遥控器，把所有频道巡视了一遍，突然一个问号跳到我脑子里：如果刚才约我的是皮特，我会这么果断地拒绝吗？

            我知道我不会。事实上，我求之不得。是的，皮特有儿子，肯定也有婚姻，但那又怎样？就算那是一个火坑，我都会欢欢喜喜地跳进去！

            说 实话，约翰长得并不讨嫌。虽说没皮特那么高，那么帅，按日本人的民族高度来讲，可算中等偏高身材了，而且他眼睛挺大的，称得上是改良品种。他还继承了日本 人敬业的传统，对自己的份内事及其认真。但是，我对他就是没感觉！我甚至恶毒地想，像他这样的老男人，还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存有非分之想，简直就是为 老不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