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剩女茉莉 （第一章，3, 4）

3

            李媛媛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有个美好的愿望，就是希望她成为一介淑女，可惜这个女孩在发育过程中，忽略了这个名字的美好内涵，仅取了它的发音-她长得圆头圆脑，连身材都在往这个方向发展。所以我习惯这么介绍她：我的忘年交，美女李媛媛，注意，圆球的圆。看到媛媛扑过来，我赶紧补一句：“是不对的，应该是淑媛的媛。”

        这小妞朋友不多，自从那次K歌的时候我拔牙相助，就总爱粘着我。那次学生会组织卡拉OK大赛，正碰上我试验不顺，就跑去散心。我这人五音不全，却很爱听歌，尤其是卡拉OK。我觉得跟那些歌星们做作的演唱相比，卡拉OK才是真情流露。从那些虽不准确，却声嘶力竭的歌声中，我能听出唱歌的人内心的真诚。我特别喜欢听到那些唱歌的人说，这首歌献给谁谁谁，那唱得一定特别投入。

            那天参加比赛的人还真多，几乎全是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脸上一付无知的快乐。轮到李媛媛唱的时候，音响突然尖叫一声，然后罢工了。正憋足了劲儿准备一展歌喉的李媛媛脸气得脸涨通红，冲上去把那个男生推到一边，嚷道：杰森侬什么意思啊，我有得罪你吗？那个男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老爷音响就是拒绝上岗。

            “这又不是他的错，你讲不讲道理呀？”

            “听说她是中加的。”

“难怪这么自以为是，哼，以为自己是谁，别人都要为她服务。”

            李媛媛成了众矢之的，眼泪直在眼眶里转，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个电话拨给了同办公室的泰勒，请他来救火。我知道泰勒准行，这个砖头王老五唯一的爱好就是侍弄音响。上次他试图勾引我，去试验农场的路上借回家取深水靴为由，把我骗到他那个整洁的镇屋里，我注意到客厅里有一套价格不菲的音响，音箱足有床头柜那么大，顺口问了一句：你喜欢音乐？他却答非所问地告诉我这套音响已经被他拆开装起不下十次了，有时候只是为了换一个与之更加匹配的螺丝钉。我嘴上说着，你学农真是可惜了，应该学电子工程。心里却在为那套可怜的音响鸣冤叫屈。泰勒还在等着我夸赞他的动手能力呢，却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把他从候选人单子上划掉了。我喜欢成熟的男人，他们起码应该把时间花在值得花的地方。

泰勒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让老爷音响青春勃发，欢快地歌唱了。围观的李媛媛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了我正伸长了脖子在她身后眺望。在她的胳膊肘的攻击下，我的一颗门牙轰然落地，口腔顿时血流如注。然后我们坐上李媛媛叔叔那辆银灰色的奔驰，直奔媛媛的家庭牙医诊所。看媛媛那么紧张，我真想告诉她，这颗被中国的医生定义为四环素牙的门牙早就力不从心了，她这一撞，算是让它光荣退休，不必有负罪感。可我什么也没说，我怕她不给我埋单。我有限的预算里是不包括补牙之类的意外开销的。

事后我问媛媛“中加”是什么意思。她说在上海读的是中加联合培养的高中，高中毕业后不需任何考试就可以直接来加拿大读大学。“有这等好事！这么着加拿大的大学岂不个个爆满了？”我觉得这真是匪夷所思，甚至说是不负责任，要是连英语关都不把一下，这些小留学生的海外学位恐怕都能拧出水来了。

“恩，不会的。我妈妈说，中加的学费很贵的，一般人家上不起的。”我注意地看了一眼奶油面包似的媛媛，可不吗？这孩子家境一定非常富足，她那雪白的肌肤上看不出任何委曲的痕迹。

每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结束，李媛媛都会迈着一对小胖腿，横跨整个校区，从化工系的大楼来农学院我的试验室叫我一起走。碰上她高兴，还会请我去她家吃饭。媛媛住在她叔叔家。说来凑巧，她叔叔的豪宅恰好就在学校附近，更加让人嫉妒的是，她叔叔还做的一手地道的淮扬菜。

牙米，想到媛媛叔叔做的红烧狮子头，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4

            第二天，接着翻译资料。大概是媛媛叔叔的红烧狮子头在起作用，又面对那个“Agripack”的时候，我突然有了灵感：就叫农盼袋！一半音译，一半意译，翻译技法上的重大突破哈！

            我得意地想到，一个海外产品在中国市场上能否火起来，翻译的名字响不响至关重要。就像奔驰，如果当时不是翻成奔驰，而是完全音译成笨姿，笨字，笨自，肯定不会有今天中国市场上的风光。翻译这玩意儿就讲究个分寸，既要信达雅，又要适当发挥超越一下，而这个发挥超越是最难的，要求译者对翻译文字的文化，语言习惯，甚至民俗传统都有很好把握。而这个把握，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译者的悟性。

            我为发现了自己在翻译方面的天赋激动不已。翻译的速度也快得惊人。待手头的资料全部翻完，通知AP公司的时候，他们甚至都不敢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我对媛媛说，凭着AP的实力和我这样一个得力的助手，AP的产品在中国不火起来真的没天理了。

三天后，AP的技术总管约翰来到了B城。约翰是此行的另一位AP高管。刚见到他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这位中年男人长着一副东方面孔！跟他握手的时候，我激动地问：您是日本人吗？（入乡随俗，不知是哪国人时一律问是否日本人）。约翰丝毫不理会我话语里的套近乎成分，用纯正的英文回答：我是加拿大人。这就比较不客观了，明明顶着一张黄皮嘛，怎么会是加拿大人？我有点不快，一直以为就国人崇洋媚外哪，原来别国人（日本人或韩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约翰这次来是带我去做产品宣传片的配音。他开着租来的车带我来到B大音乐系的录音室。都是事先联系好的，到了那里就开始录音。我手上有碟片上的英语解说部分内容的翻译稿，放到某一段解说的时候，录制人员会把英文解说隐去，我只需照着讲稿，把这段的中文部分读出来就可以了。录音室里很安静，耳机里传来我自己说话的声音：公鸭嗓子，带有严重口音的普通话 （ci, chi不分，n, l不分）。想到推介现场上千人的大厅里回荡着这样的声音，我恨不得一头往墙上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