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乡愁——写给旅居异乡的同代人

乡愁，乡愁是什么？乡愁是一团砍不断，理不清，写不尽，说不完的情结。

有人说，我们这一代人，无祖居可依，无故乡可寻，就连先人遗骨都不知葬于何处，有什么乡愁可言？

不错，我们这一代人，萍踪蓬迹，颠沛流离，天涯漂泊。许多人是飞越大洋之后才有了家庭团聚之处。我们的童年，没有两小无猜的欢笑，天真无邪的嬉戏；我们的青春，难得花前月下的缠绵，海枯石烂的情意；我们该成长的时候，正赶上天灾人祸，连吃饱饭都是问题；我们该学习的时候，学校关门停课，只学会了革命造反；我们应该在母亲身边撒娇的时候，就孤身离家，去修理地球；我们看的文章是大字报，我们读的诗歌是喊口号，我们受的教育里从不包括爱和情这两个字。

但是，母亲深沉地爱，父亲严格地教，兄弟姐妹的手足深情，朋友间真挚的友谊，尽管只是点点滴滴，仍然透过那可怕的运动，无情的斗争，留下了无数美好的思念。那走过的条条小径，跨过的层层山巅，住过的泥墙草舍，经过的日日夜夜，不管多么曲折，多么险峻，多么坎坷，多么蹉跎，也都留下了深深的记忆。就连那午夜惊梦，冷汗和热泪一起浸透了枕头的，也全是历历往事。只要有这一份永久的思念和记忆，那无穷无尽的乡愁就无所不在。

春风拂煦，万物更生，眼前看见的是漫天飞舞，黏连成片的木棉树花，心中萦回的是杨花柳絮，烟雨迷茫的江南早春。夏日炎炎，领着孩子登山越岭，溪边野餐，面对着大峡谷的雄伟壮观、黄石公园的幽静清恬，脑海里闪现出黄山的云海雾峰、奇石异松。西风送爽，红黄绿叶染出了五彩缤纷的金秋，欣赏着洛基山脉的巍然秀丽，耳边却回响着香山迎风飒飒的枫叶。白雪皑皑，大地银装素裹，脚踏滑雪板在山间疾驰，登高极目，一览众山，胸中抒发的却是“欲与天公试比高” 的豪情。这，难道不都是那深深积蓄的乡愁？

每当假日佳节，我们对新春兴奋，对粽子叹息，对明月举杯，对黄花感伤；有朋友相聚，我们对乡音倍感亲切；每月购物，总不忘去一趟华人市场；外出吃饭，中国餐馆一定是第一选择；孩子们功课再忙，也要逼他们学些中文；宁愿多洗几次厨房，也要烹饪可口的中国饭菜；工作中与同胞们谈话，总是不自觉地用上故国的语言；观看体育比赛，一定是为炎黄子孙加油……这一切，不都是那说不尽的乡愁吗？

乡愁无边，乡愁无沿，乡愁无法泯灭。就象我们无法把肤色漂白，眼球变兰，头发染金一样。乡愁萦绕心头，堵住喉头，挥之不去，斥之不走，抽刀难断，举杯难消！旅居海外的游子们，只怕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这段情债。

原载于Eastern Trend, SLC. Nov.30,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