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炒股专家

这一阵子股市波涛汹涌，连一般来说比较平稳的货币市场都动荡得很。几家欢喜几家愁啊，没猜准方向的短线投资者要疯掉了。说说老夫认识的一个炒股专家吧。

老夫毕业后在一家大公司的研究部门工作。那时已经不像早期的贝尔实验室或者华生中心那样充满伟人了，老夫看到到处都是狡猾的老家伙，手头上没啥正经事却摆出一付忙得半死的模样。经理们为了抢热门的“project”大打出手，因为怕太没事了整个部门被裁掉。

M 先生是很受老板器中的资深研究员，老夫把他当作自己的mentor。他是电脑博士，曾经在两所美国著名的大学里教过书，是个子小小能说会道的那种。那时的工作内容是这样的：您每年自己申请要研究的课题，经审批后，下面的一年里您就像大学里写论文一样炮制一些文件。不同的是这些内部“论文”没有peer review，您就是瞎写也没太大关系。老夫刚去热情万丈，给自己搞了好几个课题，到头来费了老鼻子劲。成了练英文写作了；心中大骂自己当初笨蛋。偷偷看过M的课题，就他妈的一个，写出来就他妈的一页纸。一年的工作啊！能不佩服他么？

M最津津乐道的是股市了。那时纳斯达克刚开始疯涨，公司里人人都随时观察着自己的portfolio，连老板也不例外。老板很喜欢和M大谈股票的事。M博士振振有词，无人可反驳之。

那天早上他很神秘的对老夫说：您知道么，我们公司已经决定要买某某公司的通信器材了。等到消息出来。那家公司的股票一定会大涨。“不过呀”，他笑眯眯地说， “您知道了也不可以买，这是insider information了”。老夫寻思自己这条小鱼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马上溜号开了个帐号，对于不劳而获的钱财老夫也要当仁不让了！从那以后老夫就盯着那家股票了。不料过两天季度报表出来不理想，一下子掉了百分之十几二十。这让老夫懊恼不已，不过还有希望等好消息吧。等啊等啊，一直过了好几个月，消息总算出来了，没想到石头砸水里还风平浪静，股票价格根本没受什么影响。老夫一上来就亏了两千块钱。

那时M做股票已经有年头了；他经历了八十年代后期和九十年代初期的动荡，可以说是饱经风霜了。据他说曾经有一年丢了六万块钱，后来又赚了回来。老夫对此一窍不通，他就是老夫通往财富的正当渠道了。他常常会cherry pick一些公司来告诉老夫。老夫是言听计从啊。现在看来他的主意有好有坏，不过好像坏的居多。也许人的欢乐程度没法和痛苦相比，痛苦会记得更深刻一些。

记得最深的股票是一家“概念股”公司，Dr.Coop，像如今的WebMD，用著名的库柏医生做招牌，很时髦的英特网和医学相结合。老夫先买了一点，第二天就赚了好几百块，大喜焉，赶快大笔投入。没过两天就开始狂跌，老夫那时没经验还撑着。一直跌到过半没法儿卖了。那时上班还读雅虎的forum，大家已经把 Dr.Coop故意写成Dr.Poop，“大便大夫”。这么作践老夫的股份公司真让人心疼啊。后来这股票一直掉下去直到破产。破产后这大便大夫还赫然列在老夫的帐号里有近十年之久。老夫看了就心烦，要求Scottrade把它除掉，结果收到回信说“没人要，您自个儿留着吧”。

还有一次他把老夫叫到他的cube，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股票代码，马上擦掉了，说这股票他持了一阵，还会猛涨。老夫甚为感激，马上全部扑上。那天老夫还挺高兴，当天下午就开始升了。第二天早上上班比较晚了，他走过来，一脸愧疚的模样。老夫心说不好，这家伙又弄错了！

 “您昨天买了多少？”

 “两百股。”

 “这么多。真的是bad timing，昨晚上有坏消息，今天跌了二十几块。”

 “WHAT???”

老夫顿时呆住了，自己能觉得脸上的肌肉气得发抖。看到眼前这个愚蠢的小个子老外，强忍着伸出手把他鼻子下面丑陋的小胡子揪下来，再一把扔到制纸篓里的强烈欲望。大概老夫有点面目狰狞，他说了声“真对不起，您赶快拋吧”就匆匆溜走了。一天内损失四千块钱老夫可不甘心。您想知道一个只想赚点小钱就跑的股民怎样被逼迫做了“long-term investor”么？老夫就做了那家公司的长期股东，一直到实在受不了了为止。

其实那时候很容易赚钱。老夫随大流买的微软、Dell、AOL之类都涨的厉害。事实证明，M博士游击战一样的冷战思维已经落伍了。那是 “irrational exuberance”的时代，您别玩小聪明就好。遗憾的是老夫自认为高人一等，又有专家指导，偏偏要与众不同。这么干其实很受折磨。大盘涨了，老夫的破股票居然巍然不动，有时索性还掉。这就容易培养仇世心态。有时那些股票又没缘由地大涨，老夫一人窃喜，唠唠叨叨让人奇怪。玩股票和吸毒差不多，上瘾了很难镇定下来，情绪忽高忽低像得了神经病。

等到他和老夫都领悟到没必要玩儿稀的，只要follow the crowd时，科技股泡沫破裂，他和老夫一起完蛋了。在完蛋之前他还按奈不住寂寞放弃了这个干了多年的轻松而相对稳定的工作，和同伙开了个软件公司。他曾邀请老夫同往，不过老夫绿卡还没到手，另外也觉得他像是个倒霉蛋不可以跟随。果然不久那公司倒闭，众猢狲各奔东西。研究所也回不来了，他就凭老关系这混混、那混混。

炒股哪有什么必胜之道。盲目乐观的人在牛市里大胜而返、如同天才临世；天性悲观的在熊市里看着像个能预知未来的智者。像老夫这样大悲大喜的性情中人，紧盯着市场、摆弄几只股票乃是踏上折寿之路耳。曾经读过一本书，叫《数学家玩股市》。作者 J.Paulson在此之前写过本畅销书《数学家读新闻》；那本畅销书显示了作者的聪明才智，这本《玩股市》却让老夫觉得他迂腐可笑了。比如他主要投资在 Worldcom，那公司出了问题、股票一路猛跌的时候，他对别人批评嘲弄Worldcom愤愤不平，以致于写信给CEO建议改革形象、重振公司的良方。书呆子啊！真想读炒股心态的书，当属近一百年畅销不衰的《Reminiscences of a Stock Operator》。这是炒股天才Livermore空手套白狼、大起大落的自传故事。书里老是强调炒股不是赌博；老夫知道他想说的是“赌命”了。您要拿出赌命的心态来炒股。书到结尾时候他还春风得意，在1929年股市崩盘时赚了一亿美元。后来Livermore得了忧郁症，自杀时留下给妻子的遗书曰： My dear Nina: Can't help it. Things have been bad with me. I am tired of fighting. Can't carry on any longer. This is the only way out. I am unworthy of your love. I am a failure. I am truly sorry, but this is the only way out for me. Love Laurie.

想想当年和M博士在股市里共同奋战的日子，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