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琳, July 7,2010
“来,来,来,大家快排好,要照相了”,老时代照相机的快门会出声音,大家就排好等着听,洽滴,洽滴,一张张回忆就被拍下来了。因为不是家家皆有照相机,底片要冲洗,相片要放信封里邮寄,那时能在相片里看到自己就是一种福气,快门的洽恰声就是一种祝福。
剪刀的声音,很像老照相机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家人退休后移民在外的多,说我有一些老相片留在台湾,如果想要就快去拿,我月前去看了看,顺便去上海看世博。哥哥拿出一叠老相册,我就拆了些我从来没有看过的相片,有一张是妈妈拿剪刀给孙子们修补衣服的,我越看眼睛越模糊,耳脑里响起了剪刀的声音。
妈妈说好剪刀的声音好听,没有咔咔或嘎吱等杂音,剪到尾尖时会有弹拨的清脆声。好剪刀的声音是好听,我小时早上常在妈妈剪布的剪刀声中醒来, 晚上在妈妈的摇篮曲中睡去,她用剪刀打拍子, 洽滴,洽滴,边剪边哼。妈妈说,只要让我躺在脚踏缝衣机旁看着轮子转,就会很快地睡着了。
外公家原本殷实,父亲到阿里山办分教场时月俸五六十银圆,妈妈婚后生活仍颇优裕,日本大规模侵华后,父亲的薪俸主要是“战争债券”,妈妈开始给山上原住民们做裁缝,也同时卖点脂粉化妆品补贴家用。家里在光复初期陷入拮据困境,妈妈再也不用任何化妆品了,她做了更多的针线缝纫,我读小学时,仍然是听着妈妈脚踏缝衣机和剪刀的声音睡着的。
妈妈两三把大小剪刀,声音都很清脆,虽然没有学过立体几何,但是妈妈能剪出各型凹凸合身的衣物,绝不浪费布料。她曾把破旧的衣服,和不同颜色质料的碎花布剪成两寸见方,拼接成一条好看的被单,我用它用了好几年,没有剪刀声音的时候,我抱着这条花被单看来看去,这块是绸缎,那块是丝绒,这一片新,那一片旧,旧的看起来新,新的看起来旧,又一片看来曾是妈妈的冬衣口袋,看着看着我就会睡着了。
剪刀的声音细致,有一次却是咔的一声响,我转头看,原来她把她贴身的小布兜剪开了,我好奇地爬过去看,她说要用掉她嫁妆里仅剩的一丁点黄金。当时妈妈钱也不存在银行里,她问我:“如果孔子给他儿子一毛钱,银行给三分利,两千年后,孔子的后代能从银行拿到多少钱? 钱一定越来越薄,不然银行一定要倒,钱是不是最好在你们读书长大时用掉?” 她说着说着,又是一声剪刀响。
妈妈还给她孙子们修补衣服?在我出国留学后,我不知道剪刀的忙碌声在家里还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她来美国看我、缝补我准备丢掉的衬衣时,针线已经没有以前的细密了,她也嫌我的剪刀声音不好听。
“乡里的大学生一半多在妳家”,“乡里的外省亲戚一半多在妳家”,妈妈曾得到一些莫明其妙的“表扬”,相片里有一张好像是她得了什么奖品的,穿的衣服是她自己做的。如果评选“不给自己买衣服的女人”,她又会得第一名的,她从来只穿她自己做的衣服,她到百货店里去,不买衣服只买布。
让我再看一眼老照片,再回味一下剪刀的声音。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