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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田:半百人生忆众望

2010-7-2 01:31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59| 评论: 0

摘要: <P style=MARGIN: 0in 0in 0pt class=MsoNormal><SPAN style=FONT-FAMILY: SimSun;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lang=ZH-CN><FONT size=3>(一)</FONT> <P style=TEXT-INDENT: 0.5in;

(一)

一直想写些关于众望的回忆,却总也下不了笔。三年来常常会想到他,但是脑海里浮现出的多是他被病痛折磨的情形,痛惜他堂堂七尺男儿最终没斗过病魔,英年早逝。

 

2006年3月众望在一次随意的体检中发现肺部有阴影,经过进一步检查确定是肺癌,随即开刀切除了肿瘤。病理切片确诊是早期(一期)非小细胞肺癌。随后做了四个疗程的化疗,结束后再检查时发现竟然已经骨转移了。在这以后医生又给他用了两种治疗肺癌的药物,TARCEVA和ALIMTA,但都没能延缓病情的发展。到07年3月,众望已有大面积的骨转移,并且肺部重新发现癌细胞,但身体状况还不是最糟。因为能用的药都用了,给他治疗的医生建议他要么维持现状,保持生活质量,要么去寻求临床试验的新药继续治疗。众望不愿意等死,一心希望能治好病,好接着去完成生病前正在从事的项目。他选择了继续与癌症作斗争,接受了一个当时刚刚在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的治疗。一个疗程下来,癌细胞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反而把众望原本还可以的体质彻底摧垮。

 

6月中旬以来众望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肺功能越来也差,已经必须依靠24小时不间断吸氧来维持。就是戴着氧气装置,他的心跳一直在每分钟140跳左右,好比是日夜不停地在跑马拉松,心脏负担无比沉重。病到这个程度,平地走几步路都很艰难,还需我搀扶着,众望还是不肯苟且将就,不愿意我在楼下书房给他搭个临时的床铺,而是坚持晚上上楼去卧室睡觉,白天下楼躺在沙发上,听我或女儿说话陪他解闷。

 

2007年7月3日是约好众望见医生的日子。前一晚睡下后一整夜他都在不停地说话,中文英文交替使用,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医学知识的我当时不懂他这其实已经是处在昏迷状态了,是在呓语,只是觉得很反常,想着第二天看医生时要把这情形问问医生。早上起床后,众望虚弱得迈不动步,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喘气。眼看着约好看病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感到他这个样子根本出不了门,跟众望说是不是打电话给医生换个时间,他却一咬牙站起来说走吧。我扶着他下楼梯,只下了一格,他身子一歪,人就昏迷过去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我慌忙叫女儿打911,几分钟之内,消防车,救护车接踵而来,把众望急送医院。但是,当代医学技术对他这样的晚期肺癌病人回天乏术。第二天,7月4日,众望带着他对人生和家人的眷恋,带着对他那未完成的工作项目的遗憾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三天前,7月1日,他刚刚度过了51岁的生日。

 

(二)

与众望一起生活了23年,认得他的时间则要长的多,要从小学一年级算起。七岁时上小学,进的是一个街道办的民办小学。学校很小,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级。班里有个男孩叫查众望,就这样我俩成了同学。那时候男生女生很生分,学校里不说话,放学后不一起玩,所以虽然同班六年,记得除了和众望做过一学期同桌,一起办过几次课外小组外,没有什么太多的来往。不过对众望的印象还是蛮深刻的。众望的姓比较特别,应该念“扎”,但我们小孩子总是把他的姓念错,念成检查的查。众望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是个可爱的安静的小男孩,不像有的男同学那样会欺负女同学,讨人嫌。

(幼年的众望)

 

(小学生众望)

 

上中学的时候还是处在“文革”那动乱的年代,进中学不需升学考试,按居住地划片,分配到指定的学校。我们整个街道那一年上中学的孩子都进了同一所中学。我们的中学比我们的小学大多了,我们这一年级就有12个班级,每班都有50多人。众望和我凑巧又在同一个班上。都说男孩晚熟,但众望进中学后似乎一下成熟起来。少了些天真可爱之相,多了份沉稳自信之神。小学里从来没当过干部的他进中学后不久就在班干部选举中被同学们选为班干部,后来又当了年级的学生干部。虽然又同班,我俩的生活轨道还是交集不多。我那时对打球很着迷,上课以外的时间都泡在球场上。众望不喜欢体育,但对文史哲感兴趣,课余时间经常在图书馆度过。

(中学时代的众望)

 

中学毕业后,因为兄姐都在外地,众望得以留在上海,被分配到一家机修厂当了车工。因为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毕业后我们偶尔有些来往。记得曾经听他说他最拿手的一项活是磨车刀,许多满师好多年的都没他磨得好。后来听说他三年不到,学徒期未满就带了徒弟,还当了车间主任。工作几年后,“文革”终于结束了。1977年众望和我象千百万年轻人一样参加了“文革”后恢复的首届高考。众望被录取到北京钢铁学院,我在上海上学。这期间本来不多的联系也中断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就这么平行着。

(大学时代的众望)

 

(三)

真正与众望开始有密切来往是大学毕业以后。1982年众望从北钢冶金机械专业毕业,分配到上海一家设计研究院工作。我中学时的好友BM与众望亦是挚友,众望回沪后BM常拖着我与其他同学一起去众望家聊天。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借机撮和我和众望的关系。我发现众望在一群人中总是处在中心位置,总是滔滔不绝,头头是道。有时也会有人不买账,辩论一番,或取笑一下,众望倒也不在意。后来众望开始约我单独出去,据他说小时候就对我有好印象。我对众望的感觉是他人很正派,自信,很有抱负。接触多了才发现众望不但会高谈阔论,也很擅长花前月下,男子汉大丈夫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感情细腻,温柔敏感的心。尽管他不喜欢看文体节目,我不喜欢读哲学书,但我俩还是有很多话题能说到一起。一来二去,众望成了我的正式男友,后来顺理成章又成了我的丈夫。

 

结婚后我们生了个女儿。众望很喜欢小孩子。他兄姐的孩子小时候都是送到上海由他的父母抚养的。众望十岁起就帮他父母照顾他的侄女和外甥们,冲奶粉,烘尿片什么的从小就学会了。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白天忙于工作无法亲自带孩子,晚上回家一定花许多时间和女儿在一起。我俩天生个性不一样,我是粗心大意的人,众望反倒是心细如丝。记得在女儿八九个月时,有一次下班回家后,婆婆说起白天孩子不小心从她的小床上倒栽葱摔下来,掉在地上,抱起后哭了一会儿就没事了。我看看女儿显得很正常的样子,就没在意。众望听后,马上抱起女儿,细细检查,还真的给他发现女儿的头上象乒乓球一样瘪进去了一块。这下我才急了,第二天带她去儿童医院看医生。医生说小孩子骨头软,所以只是变形,如果年龄大些,也许就骨折或骨裂了。幸亏后来长好了,没留下痕迹。女儿再大些,众望总会在周末带她出去玩。最喜欢的去处是到十六铺去坐黄浦江上的摆渡船。也许是众望对女儿的影响最大,孩子不仅长得像爸爸,长大后脾气个性也和爸爸很相似。

(1985年在德国)

在工作上众望是个很敬业的人,做什么都是全力以赴。他理工基础扎实,上大学前的几年工作经历磨炼了他的动手能力和领导才能。大学毕业后在设计院工作了十年。刚进院时在设备科做助理工程师,他勤奋钻研业务,很快就在所在部门崭露头角,成为青年技术骨干。几年以后开始担任项目负责人。有一个项目是当年市政府的1号重点工程,投资7亿人民币,众望是设计院的项目负责人之一,负责他们院200百多工程技术人员的技术协调和管理。众望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他的技术特长,交际和管理能力都从中得到了最大的发挥。当这个项目顺利完成以后,众望被提拔为设计院的科研处副处长,是他们这个有一千多人的单位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

(1991年在上海)

 

(四)

本来众望的人生道路也许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下去了。但是人到中年时的一次大转变使众望后半生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斗。

 

转变起源于我来美国留学。我这个人个性不是很要强的那种,而是随大流的,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出国留学潮中我也主动不主动地卷入了其中,考托考G地做起了留学梦。众望觉得我这个人天资还不笨,如果有机会继续深造是好事,所以他很支持我。对他来说如果有机会去国外生活,体会学习西方发达国家的文明和经验也是人生的一课。

 

我于1991年来美国读研,半年后众望请了探亲假带着7岁的女儿来美与我团聚。众望原来想先来个三个月到半年看看,不料女儿来了才俩星期就宣布说她喜欢这里,不要回去了。众望也很喜欢美国自由的理念,人文的氛围,干净的环境和富足的物质生活,但是因为本来没有长期出国的打算,在大学里学的那点英语早就扔到爪哇国去了,在这里语言不过关,干什么都不行,所以对于是不是留下来一下子比较犹豫。众望虽然是个事业型的男人,但骨子里有很重的家庭观念。看看我读学位一年半载读不完,女儿又特别喜欢这里,一家三口人中两个在美国,他觉得一个人回去这个家就散了。所以他决定留下。众望从来是个领头人物,都是别人围着他转,现在变成陪读的,英语不好,接个电话都不行,一下子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个角色转换的反差是巨大的,心里的失落是不言而喻的。但是众望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当家庭需要他时,他会用他的肩膀担负起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众望也是一个不会轻易退却的人,他总是会奋斗,直到成功。

 

要站稳脚,首先要过语言关。众望到我读书的学校注册上一年级本科生的英语课练口语,每天在家看CNN练听力。后来我换到另一个比较大的学校,我们住的校学生公寓有很多国际学生,管理部门为家属们开有ESL课程。众望成了那里的固定学生,是凤毛麟角的很少几个男学生之一,一帮老中太太同学们开玩笑叫他“党代表”。众望确实像个“党代表”,不论上什么课,他都抢着发言,和老师对话。口语课特别是中国人的弱项,那些女同学们都不肯开口,经常课堂上只有众望一个人和老师单练。众望不管语法对不对,发音准不准,开口就说,只要能把意思表达出来就行。这样从初级班上到高级班,从会话班上到时事新闻班。后来每个班都上过了,该毕业了,老师们却希望他继续注册上课,原因是如果课堂上少了他会沉闷寂静许多。

 

除了学英语,众望也和许多那时的中国学生和家属一样去打工补贴家用。开始时英语不好,到餐馆打工只能洗碗。他打工的那家中餐馆是我们这个小城中生意最好的一家,周末时一个人洗碗都来不及。自从众望去洗碗一两个星期后,局面改变了,老板很高兴,因为这样周末他就不用多雇一个人了。众望回来和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人就能顶下来?我是用运筹学的方法,设计好每个步骤,这样每个转身,每次来回都不空手,效率自然就提高了。后来众望还送过外卖,甚至当过餐馆的大厨。

 

以前在国内时我们和众望的父母住一起,家务都由公婆包了,我们每天下班回家吃现成的,基本上没见过众望做家务。到美国后,做饭管孩子,种菜,修车,各种活基本上都让众望包了。我们家的旧车从引擎到外壳全让他鼓捣过,朋友家的车出了问题,总是第一个打电话给他求帮助。同学朋友聚会时他做的菜总是深受欢迎,而且经常是聚餐前预先点好了的。我们在美国生第二个孩子时,没有父母,公婆的帮忙,服侍大人,照顾孩子全是众望一肩挑了。记得生完孩子的第二天,众望做了一锅鸡汤热气腾腾地送来医院,让正好来探望我的女友们大大地羡慕了一番。照顾小女儿和以前对待大女儿一样细心。他嫌店里卖的那种小玻璃瓶装的婴儿食品不好吃,就自己做婴儿食品,用食品搅拌机把鱼,虾,肉和蔬菜按自己的口味搅和,然后再灌到一个个小瓶子里,就像买来的一样,把小女儿的胃从小就变成了中国胃。至于大老爷们的活计,如后来买了房子后的割草,撒肥,房屋改造翻新等,更是他工余周末的喜爱项目。我奇怪众望怎么什么都会干,他说没有不会干的事,只要做事多用脑子就成。当然众望有一个天生的工程师的头脑和一双当过车工的灵巧的手,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对亲人朋友的爱心和一份对家庭的责任心。

 

(五)

众望放弃了自己在国内喜欢的工作来支持我和家庭,当了多年的陪读。虽然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做他的家庭妇男,其实心里对只能当个陪读先生很痛苦。他渴望能够继续当个工程师,从事技术管理工作。但是大家都知道,在美国要从事技术职业性的工作,一般都要有美国的学位。众望虽然后来英语的听说已经不成问题,但要通过TOFEL和GRE考试还有很大的难度,主要是那词汇量。本来英语就不是他的强项,出国时又已经是奔四十的中年人了,要去死记硬背那些拗口的单词实非易事。众望决定不走这座独木桥,但是也不知道阳关大道在哪儿。

 

1995年众望通过技术移民去加拿大寻求发展。在多伦多安顿下来后他做的一件事是拿着他的北京钢铁学院(后来改名叫北京科技大学)的本科学位证书到多伦多大学去办了个同等学历的证书,希望这样找工作容易些。其实在美加找工作学位是一方面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否有工作经验亦很重要。众望没有在北美公司中工作过的经历,要找到相关的工程师方面的工作非常困难。后来还是用以前当车工的经历找到了一个技术工人的位置。几个月后因为上班地点太远,又找了个比较近的公司当维修工。众望租住在一对华人小夫妻家中。虽然是一个人在多伦多生活,众望始终保持积极的生活态度,比如说每天晚餐必要烧两菜一汤犒劳自己。我们去看他时,那对小夫妻总是夸“查先生很能干”。众望说,一个人很寂寞,再不积极生活人就要垮掉了。众望非常想念我和女儿,隔几个星期就回来,常常是下了白班后小睡一下,然后连夜开车十多个小时回家。在多伦多呆了一年多后,众望实在不能忍受与妻女的长期分离,加上工作也不是很理想,所以他辞了工作又回到了美国。

 

在加期间,有朋友告诉众望,如果会用CAD(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制图的话,工作会比较好找。回美国后,众望买了CAD的书籍和软件,自学起来,后来又去招临时工的代理处登了记。不久后众望接到一个电话,本城有一家电缆制造厂要招一个CAD操作员做合同工,叫他去面试。众望又高兴,又紧张,这是他在美国第一次的工作面试。面试结果人家对他很满意,让他马上就去上班。

 

这家电缆制造公司曾是北美最大的电缆制造商,在美加各地有十多家制造厂,我们城里的就是其中一家。总部是在本州的另一个城市。招他去工作的是隶属于公司的一个工程部门,不知为什么设在本地。电缆制造属于传统工业,在美国是夕阳工业。因为这种低技术的制造业近年来很多都转移到海外,公司在北美的制造厂订单不足,所以决定关停并转近一半的厂,招他去的部门就是负责此事的,需要一个CAD制图员绘制要拆要装的设备和厂区布置什么的。众望本科学的是机械专业,制图是必修课,更是他的拿手活,现在用计算机画出来的图纸更是漂亮,这个后来成了众望的招牌,公司里人人都知道他图纸画得特好。众望在国内时就是工程师,有类似的工作经历,对厂房,设备什么的非常熟悉,工作后不久就显示出他的能力远远超出一个普通的制图员。他的顶头上司马上发现了众望的价值,让他更多地参与到工程方面的工作中去。顶头上司叫杰姆,是个和众望岁数相仿的本地人,脾气非常好,后来我们两家成了很好的朋友。杰姆很欣赏众望,尊敬众望,更多的是倚靠众望,因为他们部门中机械方面的技术力量不是很强,众望的加入无意中和无疑中帮了他很大的忙。在一年多时间里,杰姆和众望他们转战美加数地,从5家被关闭的厂中拆下生产设备,将其中的一些又装到别的还在生产的厂里。众望很喜欢他的工作,终于摆脱了陪读先生的阴影,又能干上技术工作就像给了他新的生命一样。

 

众望的这个CAD制图员工作是合同工性质的,不是电缆公司的正式员工。现在要关的厂都关了,要拆要装的设备也都完成了,他的合同也就到期了。杰姆对众望的工作能力和人品都非常满意,就把他正式招到氂下,当了设备工程师。过了一两年后,因为生产部门质量不稳定,厂长(也叫杰姆)来和杰姆商量,把众望转到那里当制造工程师。制造工程师的职责有很大一部分是管理生产工艺,众望从来没有干过工艺,不过这个难不倒他。他凭着扎实的理论基础,加上一贯的敬业精神,整天泡在生产线上,观察生产过程和工人的操作程序,发现问题就动脑筋解决,搞些技术革新,还经常对操作工进行培训。使厂长头痛的质量问题终于在众望的努力下得到了改善。

 

(六)

众望在这家电缆制造厂工作了4年,与上上下下都相处得很好,这固然是因为他工作努力,有业绩。另一方面,众望特别能交际,虽然英语不是母语,他照样能和上到厂长,下到生产线上的工人们聊到一起去。众望工作的这家公司实际上有三个分公司,他所在的这个分公司是生产电缆的,另外两个分部分别是生产电磁线和通讯光纤的。电缆分公司已经从鼎盛时期的十几家厂减少到五,六家了,而且近几年来一直不断地在裁员。到了2002年,消息传来说总公司决定把这个不赚钱的电缆分部整个卖掉。卖掉以后就不知道这个厂是关,是停,命运如何了,众望开始担心有可能失去工作。

 

在一次总公司召开的定期的产品质量会议上,众望在做完例行的发言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简历,散发给在座的各位,请他们帮忙传递工作信息。当即有一位在电磁线分公司工作的的同事告诉他说电磁线分公司正在考虑到中国去办合资企业,并把分公司总裁的电邮地址告诉了他。众望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兴奋。那时美国有许多企业去中国办合资或独资,众望一直觉得自己在中国有相当的经验和关系,如能有机会去从事这样的工作肯定会比现在的工作更有意思。以前因为工作稳定,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没有积极去寻找这样的机会。现在突然发现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一定要抓住,也做一回自己的梦。

 

回家后众望连夜给电磁线分公司的总裁发了一个很长的电邮,电邮中讲了自己对到中国办企业的看法和想法,对自己在中美两国的工作经历做了自我介绍,自我推荐参与到这个项目中去。第二天,众望厂里的人事部经理就接到了电话,要求详细了解众望这个人。人事部经理凯文给众望做了最好的评价,说众望是他见到过的最优秀的工程师,业务能力特别强,人缘关系也好。那边就让众望择日去面谈。众望准备了详细的资料,整理了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带上简历,衣冠整齐的去了。众望有备而去,和总裁,副总裁等人的面谈很成功,他们对众望十分满意,当即拍板要把众望转到他们那个分部去工作。从此又是4年,众望奔波在中美之间,从勘点,选址,谈判,设计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有很多磨难,众望的技术,交际和管理才能再一次得到了极大的发挥,职业道德更是得到公司上层的赞扬,在众望的帮助和积极参与下,公司最终在中国建成了一个生产高端电磁线产品的独资企业。

 

(七)

            众望从小就对体育没兴趣。大学期间还跑跑步什么的,参加工作后几十年没有什么健身锻炼。虽然身体看上去很壮实,以前没有生过大病,到四十多岁时体检查出有胆固醇高和糖尿病。以前在家有我督促服药,生活也规律些。自从做上了这个投资中国的项目后,每年大部分时间在外,不是中国各地,就是公司总部或下面的制造厂,都不在本地。经常的出差,长途旅行,倒时差,人是很辛苦的。

 

            2005年是众望出差次数最多的一年,每个月都要去中国,差不多是在中国呆三个星期,回来休整一个星期。下半年起,众望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什么也不干,就是睡觉。以前倒时差2,3天就行了,现在到了7天疲劳还没完全消除,又要走了。因为除了累没有其他任何症状,所以大家总以为众望是时差没倒过来。后来才知道极度疲劳是肺癌的一种症状。

 

众望有个同级不同专业的校友,后来又是设计院的同事,05年底胃癌复发,众望那时正好在国内,就去看望他。不知是不是这次探望的触动,众望想到自己也该要做个体检了。其实美国这里的家庭医生早就开单子让他做一次CT,他因为一直出差,没有时间去做。06年3月当公司在中国的独资企业破土动工后,众望在回美国前到上海华东医院朋友处做了个体检,就是这次体检发现了那致命的阴影,让众望的命运从此又颠倒了。

 

对于这次命运的转变,众望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抗争。在一年多中的治病过程中,众望经历了开刀,化疗,放疗,直到最后的临床新药治疗,没有一种药对众望的病有作用,甚至TARCEVA这个对东亚人种有特别好的临床数据的药用在众望身上也只有效了两三个月。众望一生自强奋斗,多次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这次众望认识到他无法以自己的力量去躲过病痛和死亡。07年的复活节,众望受洗成了基督徒。信主给他带来了平安,刚知道患了绝症时,他整夜睡不着觉,现在他睡得很安稳。以前他脾气很大,很急躁,现在很平和,感觉很平安。他就是这样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

 

(八)

2007年6月份有两件众望最盼望的事情。

 

一件是我们的大女儿大学毕业了,毕业典礼是6月6日。众望这时因为临床新药治疗的失败,癌细胞四处扩散,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体重从原来的170磅降到只有110几磅,血色素只有8克左右,每天要靠大剂量的止痛药来减缓癌症引起的疼痛。本来早就定好了全家飞到波士顿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现在我开始考虑不去了。众望却说一定要去,他要亲眼看到这个15年前他从中国带来的女儿长大成人,带上学士帽。因为血色素太低,去波士顿前医生让他住了院,给他输了两袋血,让他血色素回升到正常范围才放行。众望坐在轮椅上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还参加了女儿系里给优秀毕业生举办的颁奖午宴。女儿一个人得了总共五项奖中的两项,杰出应届毕业生奖和优秀实习论文奖。众望虚弱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话了,但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到他为女儿感到骄傲。

 

另一件是众望参与的项目,在中国苏州投资6000万美元的电磁线厂开始试生产了。众望把这个项目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花费了无数的心血,但是现在众望的身体条件已经无法让他去亲历这个令他激动的场面了。本来公司已定派他回去主管生产的,因为他的病,现在也无法实现了。

           

            从波士顿回来后不到一个月,众望就去世了。众望的纪念追思仪式有近百人参加,有从美加各处和国内赶来的亲戚,朋友,同学,我们两人的同事以及教会的朋友。电磁线分公司的副总裁戴夫和夫人,秘书特地从总部赶来参加了仪式,并发表了回忆追思。众望的两位好朋友MJ和TYC,教会的牧师,以及我们的大女儿都也作了回忆追思。我的大学同学送来的一对挽联可以作为对众望半百人生的一幅真实写照:

 

半世人生  海上京城  美洲苏州  壮志未酬  人已去
满腹韬略  爱妻清浓  疼女心切  众望所归  魂归来

 

            众望生前在做最后这个项目时曾经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附近的一家电磁线厂断断续续呆过一年,学习电磁线的生产技术,在那期间他帮助厂里解决过一个很主要的技术难题,和厂长,工程技术人员都成了好朋友。他非常喜欢那里的山清水秀和淳朴的人们,一直想等到把中国这个电磁线厂的项目做完后就到田纳西去工作,然后退休后就住在那里。众望没有活着等到那一天。众望过世一年后,我和女儿们在纳什维尔离那家厂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非常宁静美丽的墓地,把众望的骨灰埋在了那里,也算实现了他的心愿。

      (众望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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