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iqipp：小河的快乐

童年的记忆多数是模糊的，但是院子后面的那条小河却是例外。

这条小河通到体育场的游泳池。河道不宽，水流也不急，岸边有很多柳树，河上还有一座小木桥。

从记事起，最快乐的事儿就是在河边戏水。幼年时是被大人拎着，大点儿了是给大孩子当跟屁虫，再大点儿是跟几个同龄的孩子去疯，最后当然荣升了，也有了一群跟屁虫。

最初的记忆是一个在河边的小菜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饱饭吃了，于是就有了那个菜园子。园子外边儿有一圈儿篱笆，里边儿种的好像是蔬菜或者土豆萝卜之类的，大人有时领着我去浇水。大人们告诉我，浇水菜才长得快，菜长大了可以吃，就不会饿。于是我提个小水桶，下到河边打水，再爬上来浇。可惜很快就爬不动了，就坐在河边看水。

坐在河边儿看水是童年时的一个梦境般的保留节目。天是蓝的，水是青的，云彩赖在水面上睡懒觉。水大概嫌云彩讨厌，叫风过来帮忙，在云彩身上使坏，这里胳肢一下，那里挠一把，可是云彩一点儿也不怕痒，还是赖在那里不肯离开。于是，水开始戏弄云彩，轻轻地拖，缓缓地推，傻云彩离家越来越远还一点儿不知道。

有水就有鱼。最多的是一种叫做“麦穗儿”的小鱼儿，它们长不大，最大也就一指长。河水象妈妈那样照料着那些小鱼儿：薅些绿绿的水草垫在河床上，聚些浮萍当太阳伞，弄些树枝石块儿打个场子，然后就守在旁边儿静静地看它们玩耍。要是哪条小鱼太调皮，游得离岸太近，水就会翻起一些浪花儿，把小鱼儿吓回去。

小鱼儿的鳍和尾巴让水轻轻地摇着，身体让水温柔地抚摸着，真不知道有多舒服。我常常会想，如果妈妈有这么多时间陪我，哄我，那该有多好啊，我会舒服得睡着的。可是这些小鱼儿真是精神头儿大，让水这么哄着惯着，从来也不睡觉，连眼睛都不见它们眨一下。有很多次，我把小鱼儿养在玻璃瓶里，想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闭上眼睛睡个觉，可是，每一次都是我先睡着了。

有时我会往水里扔块小石头。河水象是要保护那些小鱼儿，想用自己的身体尽力托起石头。可是石头重了点儿，还是能钻进水里。水的力气使空了，溅起一片水花，弄出一圈圈的渏涟。水不甘心，还想把石头赶走。石头都被挤得变了形状，摇摇晃晃地慢慢沉下去。小鱼儿有河水的保护，有足够的时间逃跑。跑得快的，身体只被水波搡了搡;跑得慢的，身体会被水波扭成几截儿，看着都觉得可怜。可是过不了多一会儿，小鱼儿们又从深水里探头探脑地回来了，不等水波平静，又在那里玩耍起来。

半大的一群野小子，连狗都嫌，可是这条小河总是宽容地接受我们想出来的各种精致的淘气。

我们在水边比赛打水漂。捡个瓦片儿，弓身弯腰，用力把瓦片儿甩向水面，比赛谁的瓦片儿在水面上起落的次数多，滑得远。小河呢，总是默默把瓦片收到水底，再抹平起伏的水波。

夏秋傍晚，有很多蝙蝠从小桥上飞过，北京方言管蝙蝠叫做"夜么虎"。我们准备好碎石沙子，等一小群蝙蝠飞过来，一齐奋力轰击。我们把这叫做"打飞机"。蝙蝠灵巧得很，它们在弹幕中穿梭，很少中弹。路过的大人们会看着摇头叹息:这群傻小子，什么也打不着，哪儿来这么大劲头!小河呢，会把月亮捧在手上，为我们打起探照灯。

既然有鱼，钓鱼就少不了。钓鱼的家伙要自己做。先看一遍大孩子怎么做，然后就照猫画虎。要来针做钓钩，要些棉线当钓丝，弄截儿树枝当渔漂，想办法寻摸个牙膏皮当铅斤，找截儿竹竿当渔竿儿，挖些蚯蚓当鱼饵，走，钓鱼去喽!钓鱼最好的地方是，不光玩儿得尽兴，回家还有熬小鱼儿吃。小河呢，静静地看着我们把鱼宝宝拉走，顶多翻个浪花，给小鱼耳们报个警。

河岸边有的地方有胶泥，比普通的土要粘。挖些胶泥，加水泡透，再上手和。和好了还要在水泥地上反复摔，让胶泥更密实，更均匀。胶泥捏的东西要阴干才不会裂。胶泥的玩法很多，做成弹丸儿打弹弓是野小子们的最爱。泥丸儿可以搓得很圆，比小石头有准头。装上一兜弹丸，带上弹弓，就跑到河边柳树下去打鸟儿。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拎几只倒霉的鸟儿回家，晚上就有好吃的了。

夏天还可以在河边的柳树上粘知了。拿些牛奶瓶子上的猴皮筋儿熬成胶，沾到竹竿梢上，屏心静气，将竿梢慢慢接近正在唱歌的知了，最后迅速一点，点到知了翅膀上。这时候知了会拼命挣扎，叫得声儿都差了，不过越挣扎就粘得地方越多，粘得也越牢。凑上十几二十几个，就有烤知了吃了。

小河呢，年复一年，养育着那些柳树和那些小鸟和知了，从不埋怨一句。

那冬天没法儿玩了了吧?有啊，滑冰。冰鞋是自己做的"土冰鞋"，木头板儿当底儿，下面固定两根粗铅丝，北京俗称"豆条"的，木板侧面儿钉上结实的带子，前端要钉个钉子，用来刺入冰面帮助助跑。滑冰时把棉鞋绑到土冰鞋上，脚尖儿点冰助跑几步，等速度起来了，偶尔用脚尖登一下冰就行了。别看土，滑起来照样是风驰电掣的。

还可以滑冰车。用木板做个凳子面儿，再在下面钉两个腿儿，不过不是竖着钉而是横着钉，让"腿儿"的长向与凳子面儿平行。最后每个"腿儿"下面也钉上豆条。再找两根手能握得住的粗木棍儿，把大号钉子钉到下端圆截面中心，钉子帽儿去掉，再锉尖，就成了两个冰撑子。人坐在冰车上，手握撑子，钉尖儿扎进冰面，用力向后撑。冰车也可以跑得很快，而且稳，不会摔太狠。

而小河呢，用她冰清玉洁的胸膛默默地承载着我们，只在我们淘气过头时，卡个小石块儿在鞋底，摔我们个跟头，给我们个小小的惩罚。

这条小河，给了我们那么多欢乐，却从没索取过什么。

后来，这条小河的命运每况愈下。先是一座制药厂的污水弄脏了清清的水，然后一条地道要横穿河道，小河被开膛破肚，再不复先前的风采，最后干脆没有了，埋在地下成了暗河，上面修了马路。每次回家，站在那条马路上，就想起那条小河，想起了快乐的童年时光。上次回家，听说要把马路扒开，恢复小河的原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们因为有了这条小河而快乐，小河呢?真希望她也因为有了我们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