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风：穿越时空的声音

上个周末趁看足球在电视机前一猫一上午的机会,开始下决心收拾卧室里自去年夏天搬家以后一直没有打开整理的几个箱子.也许我潜意识里一直在避免碰这几个箱子,因为我知道,这些箱子里,藏着许多尘封的我也许不愿面对的记忆.不过,既然这些是想要珍藏不愿丢弃的记忆,终究还是需要将它们整理归类一下,以便长期妥善保管.尽管不情愿,想想下面一个月里将有很多时间会坐在电视机前跟踪一场场球赛,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把直面这些记忆的喜悦与悲伤,融进球赛的喧闹声中,融进看球时随着场上变化时刻起伏的情绪中去.

 

说了这一大段铺垫,你一定好奇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先在这里大致说说都有些什么,等我全部收拾完了,再开个详细清单.等你看完下面的文字,相信你能明白这些"记忆"对于我的意义.

 

首先是一大堆贺卡.贺卡主要是过年节时亲戚朋友寄来的或是过生日时大家互赠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还是我从父母那里继承过来的.我按收件人分了一下类:有给孩子们的,主要来自我和老公,以及孩子们的朋友;有给我和老公的,主要来自孩子们和双方的父母亲朋;还有是给我们全家的,主要来自国内的亲友和这里的朋友;最后,还有一批是给父母的,来自我和弟弟,以及父母当年在国内的朋友.这些贺卡越是年代久远的(早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越是精致.尤其是最早从国内寄来的,很多还是音乐卡,虽然在箱子里存了二十多年,一打开,一曲生日快乐或者圣诞快乐的歌照样悦耳动听,仿佛是穿越时空的祝福,还承载着寄卡人当年精心挑选的一份心意.

 

下面是一大堆信件,同样的,有不少是父亲当年整理分类好的,历经几次搬家,最终都聚在了我这里.父亲整理分类好的我以前翻看过,感叹父亲的仔细.这次没去动那些,专心整理属于我们的小家的.这次,我按寄信人分了类,大致有以下几类:我和老公各自父母寄来的,各自的祖父母寄来的,朋友们和其他亲戚寄来的,另外还有当年和老公谈恋爱及刚结婚后分在大洋两岸时写的"情书"和"两地书".这最后一类的数量是最多的,翻看起来感慨自然也是最多,但这些感慨却不便在此多谈,请见谅.而除此之外最让我感慨的,是我爷爷给我们写的一摞信件.爷爷写信永远喜欢用印有"南京大学"字样的信笺,写字用钢笔,黑色碳素墨水,字迹永远是他自己特有的草书,每每让老公和我猜上好些时间,也不一定能把他的信逐字读出.好在有上下文,整句话的意思还是能搞得明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墨水字迹漆黑如昨,我随便拿起一封信读一读,能认出的字还是能认出,认不出的字还是认不出.而当年因为眼睛做了白内障手术后视力大幅度下降,经常要用放大镜来写信读信的爷爷,也已经离开我一年有半了.除了爷爷自己,恐怕不会再有人能认得出他写的那些草书,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认出认不出的字迹,我将永远保存下去......

 

关于信件和贺卡,还有一个额外的感慨值得一叙.这些信件和贺卡,最近的也是几年前的了.这两三年里,随着电子化程度越来越高,大家似乎都不再有过节亲笔写寄贺卡的习惯,很多时候都是电子贺卡电邮传递.而亲笔写信,更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如今打开电脑,或是即时聊天,或是送短消息,或者送个电邮,有什么急事打个越洋电话也是简单不怎么费钱的事情,谁还会写亲笔信呢?现在的恋人谈恋爱,交流手段要什么有什么,笔写的情书,很快就该是"历史文物"了吧?只不过当我坐拥着这一堆来自亲人友人的信件和贺卡,沉浸在对往事的诸多回忆中时,却发现这些极富个性化的记忆,终止在了电子化时代造就的通讯便利面前,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遗憾.

 

下一大类要整理的是照片.这又是前数码时代的产物,除了印好的照片,还有大堆的底片和当年拍摄风景幻灯片的负片.父母亲都是爱好摄影的人,到了我这里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于是当年拍摄的很多照片,并没有时间及时整理归入照相册,有相当一部分还在原来印照片的袋子和底片一起存着.老公上回逛哪个电器店时,已经帮我抱回一台可以将底片负片数码化的转换器,最近趁便携硬盘升级,我们又去买个1.5TB的硬盘,一切准备齐全,就等我一点点抽时间把家里所有的底片过一遍,把它们全部数码化并且归类的.这些照片里,早到外婆外公当年的结婚照,从外婆到母亲一路传到我这里,中间有不少文革前后父母辈人的各种照片,近到我自己出国前后的照片,最近到老二出生的头两年我买第一个数码相机前.等将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后,应该是非常好看的一部视觉记忆史,四代人八十多年的故事,历史的遗痕......

 

最后一类可能是我们家相对独特的一种承载记忆的方式:录音磁带.说实话,整理前真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好的一个保存旧东西的人.父母原来的磁带收藏我不仅完整保存了下来,自己和老公出国时以及早年回国时搜集的录音磁带也是完好保存着.当然这些磁带的大部分是古典音乐和流行歌曲,承载的是与亲情没有太大关系的记忆,很多别人家里或多或少也还存有一些.真正独特的,是十几盘另类录音磁带.

 

回想起来,这个习惯是父亲发起的,最早的一盘录于1985年.当时母亲已经公派出国留学一年,父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国内生活.那时候父亲除了每星期准时给母亲写信(这些信件在父亲整理好的信件中占大多数),寄照片,还在那年夏天趁一位教授赴美学术交流路过母亲所在城市的机会,给母亲带去了一个小包裹,里面特别地有一盘磁带,一面是父亲讲给母亲的"悄悄话",另一面则是我和弟弟给母亲说的话,朗诵自己得了高分的作文,还有我们姐弟俩唱的歌,等等.那时的长途电话费很贵,我们没有能力没有可能跟母亲煲电话粥,一盘磁带每面60分钟,我们可以把积聚很长时间的话一下子全说出来,母亲接到磁带后,还可以反复听.只要有人顺路能带到母亲所在的城市,这真是很经济又很有效的联络传递感情的办法呢. 后来父亲也出国后,他和母亲只要有熟人回国,就会给尚在国内的我和弟弟,以及爷爷奶奶录一盘磁带捎回来.而我和弟弟,也会同样录了磁带,找回国短期探亲的留学生给他们捎去.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我和弟弟先后来美.前后五六年的功夫,我们因此集聚了十几盘这样的磁带.原来这些磁带是分别保存在我这里和母亲处,随着近几年母亲退休主要回国居住,所有的收藏都集中到了我这里.

 

那二十五年前录下的第一盘磁带,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摁下录音机的放音键(家里硕果仅存的还有一台录放机能放磁带),听着自己和弟弟当年童稚的声音在朗诵,唱歌,说话......我的孩子们被录音的声音吸引闯进卧室里,当弄清这声音是他们的妈妈十几岁时的声音时,他们欢呼着跑去把外婆和爸爸也拉来听......这真是我自己当年的声音吗?恍惚中,我又回到了我们当年在南京集体宿舍的小窝里,父亲,我,弟弟,我们在台灯下一遍遍反复录制,直到满意......当年父亲给母亲的整整一面磁带的悄悄话,是等我和弟弟熟睡后分几个晚上独自录下的.当年父亲不让我们听,说是专门留给母亲一人听的.这许多年后,等孩子们,外婆和老公都熟睡以后,我一个人翻出磁带,戴上耳机,摁下放音键,父亲熟悉又遥远的带有南京口音的普通话便在我耳边响起......这是我多少次在梦里听过的声音啊,穿越时空的阻隔,在我耳边真切地响着......父亲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真切,我知道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心中的感慨,无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