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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娘开了一条好色线。《色戒》出来时,我曾写过一与色有关的文章,虽然发在文摘上,好像没什么人读。我的日志长空着,没有精力写新东西,把旧作贴一下应卯。
乱谭色戒 李安的新电影上映后,影评如潮,可谓是满城争相说《色戒》。究其原因,这应该是李安这个聪明人又一次挠到了许多人的痒处,拨动了人们心底的一根张紧的弦。笔者没看电影,也没看小说,要赶一下时髦,只好咬文嚼字,从“色戒”二字发点感慨了。 据说,这“色”字在甲骨文中象一个人驮着另一个人,仰承其面孔,其本义大约是脸色。不过,令人们对这部新电影激动不已的色大约不会只是脸色,而应是“寡人好色”的色,是“食色性也”的色,是情色的色。这意思大约是从佳人的脸盘或容颜引申而来,所指已是不局限于脸盘的美色了。这“色”所指是男女之事,大约是没有什么大的异议。纵有男男,或女女之事,那只是末节,是变,男女才是根本,是正。 在鄙人看来,“色”的关键点并非姿色本身,而是它具有使人“睹色起意”的功能,它会勾起人们的欲来。姿色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色”所激起的“欲”。不管是美如宋玉笔下的东邻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还是丑如登徒子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色”的意义在于它使倾慕者有强烈的愿望要趋前去或执子之手,或一亲芳泽,或倾吐衷肠,或甚至行苟且之事。欲,也就是睹色起意的意,而非色,才是我们真正要讨论的。 有了欲,便有如何看待,以及如何驾驭这个欲的问题。这就涉及到“戒”。“戒”字的本义是警戒,戒备。《色戒》的英译《Lust, Caution》应是用的戒的本义。但是,当戒与色走到到一起,人们首先想到的大约更可能是戒除的意思,像戒酒戒烟一样。当与色相关时,戒的反义词是淫。淫的本义是太多。所以,当戒与色走到到一起,这戒应还可理解为节制之意。 色欲可说无处不在。严格来说,色欲可归结为人类活动的基本原动力。王公贵族,升斗小民,概莫能外。除 了普遍性,色欲还具有强烈性。舍江山而就美人的故事正是其强烈性的写照。究其表现形式来讲,色欲是个人的,具个体性。但是,色乃男女之间的事,所涉及已不 只是有欲的人自己,还有欲的对象,还有其他利益相关人。这就必然赋予色欲以社会性。集普遍性,强烈性,个体性,和社会性于一体,这色欲就不仅是凡夫俗子的 事了,哲学,宗教,文学,各种主要思想体系都无法回避它。 先看我们中国的儒家。虽然孟夫子对告子的“食色性也”不以为然,儒家对色还是认账的。《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肯定了“饮食男女”是人性的自然要求。但儒家对色的基本看法却是负面的。《论语》中提到色的次数很少,却两次说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把色与德对立起来。荀子说“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 在儒家看来,人之大欲是穷乱之源。 于是,儒家要用礼对人欲,包括色欲,加以节制,“制礼义以分之”。对个人而言,要“克己复礼”,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即使发乎于情,也必须止乎于礼。一句话,就是对色要戒。到了宋儒,这节制更发展到了要“灭人欲”的程度。 这戒,这克己,行要比说困难得多。有大儒被指责为在色上言行不一的伪君子。曾以儒家思想领导中国的蒋中正先生,据说就在他的日记中自责“见色起意,禽兽不如”。即使万世师表的孔夫子,似乎也有过挣扎。当时有个卫灵公夫人,名叫南子,貌美而淫乱。 孔子却借一理由去见她。大约理由不够充分,孔子的学生便有了意见,“子见南子,子路不悦”。以至于孔子发毒誓以辨清白。人们发毒誓,多半是由于心中不甚坦 然。孔圣人在作人生总结时说自己“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他的挣扎似乎是七十方休的。伟人们尚且如此,我等凡夫俗子还能有多大的指望! 次 看基督教。《圣经》中提到男女情色之多,足以令正人君子难为情。不过,基督教对情色的认可,似乎仅限于其生养繁殖的功能,以完成主的旨意,多多繁衍上帝选 民的子孙。其他种种杂色,皆在禁止之列。对非分之色的戒,明明白白地刻在耶和华给摩西的两块石碑上,是著名的十诫之一。而且,《圣经》对非分之色的定义也 是十分严格的。不仅不能视听言动,私下动点杂念,暗暗地想想,也犯了戒条,是有罪的。定义之严,世上恐怕无人能保清白。大约有鉴如此,基督教的基本教义便是认定世人都是有罪的,无人例外。 基督教虽然定性从严,却处理从宽,采取给出路的政策。一个人即使犯了戒条,有了奸淫或其他的罪过,只要他信主,亲近上帝,他的所有罪过都是可以被宽恕,可以既往不咎的。这是上帝爱众人的体现。众人应感谢主的恩典和宽宏大量。 最直接谈色戒二字的应算佛教。识字不识字的人大约都听说过“色既是空,空既是色”,都知道和尚戒杀戒色。“色既是空”的“色” 是指一切万物。情色当然在其中,而且是十分突出的一部份。和尚所当戒之色,无疑便是指的情色。和尚的戒色,就常规来说,比儒家和基督徒要严格得多。 “佛”的本意是觉悟。佛教认为人生是苦海无边。苦的根源是欲。欲锦衣玉食,欲红袖佳人,欲长生不死,欲而不可得,便成为苦。佛家的学说是要人悟出这一切所欲皆是空,不值得去欲,像贾瑞所得的风月宝鉴显示的一样,美丽的凤姐不是佳人,只是一堆白骨而已。达成这种觉悟的最基本方法就是“戒”。就像戒烟,长期不吸,便没了吸的愿望。 “戒”的目的是觉悟。虽然苦海无边,只要悟出“色既是空”,便能回头是岸。但“戒”只是手段之一。达到悟的其他手段还很多,如打坐,棒喝,不一而足。佛教中的密宗金刚乘有一种特殊的悟道方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要遵守戒色的诫律,要做的反而是饱餐秀色,就像一个人要戒吃荤,办法是不停地吃肉,一直吃到倒了胃口。 佛教中的禅宗常用公案来说佛理,就像西方法官用判例来解释法律。有一著名的公案叫做“道婆烧庵”。该公案讲的是有一婆子供养一庵主二十年,常令一年轻女子给他送饭。一天,婆子令女子抱定了和尚,要与他人约黄昏后。和尚不为所动,回应道:“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如实报告婆子。道婆一声叹息:“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于是,她赶走和尚,烧了庵。禅宗认为道婆作对了,而和尚是错的。 一古代高僧曾说过,佛性是饿了便吃,困了便睡。高僧的话和道婆烧庵的公案都表明了佛教的核心其实是随缘,是要破执著。执意于“戒”,非悟出“空”不可,恰恰违反了佛教“破执著”的核心,恰恰落入了“空既是色”的陷阱。所以,酒肉穿肠过的济公比许许多多苦苦守戒一辈子的和尚离佛要近得多。另外,佛教对在家人的要求也比对出家人低。在家人的五戒之一是戒斜淫,而非一概地戒色。 道家与前面几家有所不同,如庄子的主张便是顺应自然。他说:“性情不离,安用礼乐”?认为只要率性之真, 就不必节制,用不着戒,而应该“致命尽情”。那末,什么是真?真也就是自然。他反对因为利益而强制自然之情性去服从于某种利害的打算,所谓最“可羞之事”乃是“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不过,庄子也认为应该“以情欲寡浅为风”。这似乎像是给“致命尽情”打了一点折扣。 戒,行比说难。道家的致命尽情和佛家的随缘,行也不是容易的事。欲有多种,而且常相互冲突。何者自然,何者不自然?何者是因缘,何者不是?如何区分正淫斜淫?或说睹色起意只想到下半身的是斜,而脑中浮现浪漫诗句,想到丁香节的是正。可是,谁又能保证斜不会藏在正的后面?即使这些不成问题,受礼义桎槁已久的中国人,其情所受的禁锢,来自内心深处。潇洒尽情,何其难也,尤其对凡夫俗子而言。 总 体来说,色来自个体的本性,无处不在,而戒则是社会对个体的限制,或个体对社会的妥协与屈服。《色戒》能如此红火,与这色欲无处不在,且普遍受到不同程度 的限制大有关系。这限制必然引起个体内心的紧张。从坏的方面讲,这限制,这戒,扼杀了人的本性,造成许多的痛苦。从好的方面讲,这限制或许有利社会的安 定。它引起的心灵紧张,或造就了美丽的诗篇和其他艺术品,就像只有绷紧弦的琴才能奏出动听的音乐一样。有人说,《色戒》便是李安的情欲受到压抑的结果。 但愿多些性情中人,少些压抑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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