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祝小站的母亲们节日快乐
今年夏天回国,在南京的哥哥家多住了几日,父母也陪同前往。一天嫂子对我说,妈年轻时必是一小资。我问,此话从何说起?她说:“冰(她的丈夫,我的哥哥)一直认为女人应该会用香水,每次出差回来总是不忘给我带瓶他喜欢的香水。我发现被他相中的香水虽然种类繁多,贵贱不一,气味却都与现今极其便宜的花露水相似,便有点怪他舍近求远。再说我对香水过敏,这些花里胡哨的玩艺儿最后都流落到了我狐朋狗友的臂上腋下了,他又何苦操这份心呢?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这份执着源于儿时和母亲有关的一点记忆。”
冰说小的时候,印像最深的一个细节就是正要朦胧睡去,母亲来到床前,夏天拿一大蒲扇摇几下,带来习习凉风;冬天,轻轻地掖掖被子。走时,无一例外地留下淡淡的香味。回想起来就是这种廉价的花露水极卑微的幽香给一个男孩子的梦插上了翅膀。
嫂子的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在我的印象里,母亲是精明能干的贤妻良母,声色俱厉的班主任,满口新名词的现代老人,惟独不是小资。七十二岁的母亲,溜肩,细腰,肥臀,粗腿,属枣核形身材。这样的“福老太”跟小资有什么瓜葛?单凭她年轻时用过花露水吗?不过,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自从嫂子把这个想法输入我的脑子里以后,我的各路感觉神经就自动开始了工作。
最积极的当然是眼睛。我突然发现,母亲其实是很爱美的。陪她逛商店,她能在服装楼层转上好几圈而毫无倦意,兴致勃勃地试了一件又一件。尽管服务小姐毫不留情地大泼冷水:这儿没您能穿的衣服。那些看上去稍显肥大的时装仍然逃不过被母亲试穿的命运。花了几个小时空手而归,我还在责怪商人们惟利是图呢,聪明的母亲已经把目光投向布店。南京规模巨大的山西路布料城成为母亲的新宠。在这里,母亲精挑细选一块质地花色都满意的布料,再花上八九块钱请裁缝量体裁衣,没花多少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爱美的母亲不是小资是什么?
去年,母亲动了一个小手术,为脚拇指外翻。一个年已七旬的老人,为仅是影响美观的拇指外翻动手术,大概不会太多。说起来,过去的几十年,母亲一直为买不到合适的鞋子伤脑筋,尤其是近几年,每次逛商店母亲都为不能把那些款式新颖的鞋子套上自己的脚耿耿于怀。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长痛不如短痛,就上了手术台。现在,母亲正沉浸在重生的喜悦里,充分享受买鞋的平等权利。对自己这样在乎的母亲,似乎是有“小资”之嫌。
“小资”一说初步得到证实,我的脑神经也兴奋起来。封存已久的记忆变得鲜活了。我想起小时候,夏日的夜晚,母亲领着我们姊妹五个来到学校的操场上乘凉,轻轻地哼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三十几年过去了,我的耳边还常常回荡着这首歌动听的旋律: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家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流进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穿着破烂的单衣裳……好美的歌词!身穿粗布衣服的母亲有一颗多么细腻敏感的心啊。
其实,出身于殷实小业主家庭的母亲无疑是具备小资的潜质的。小时候,她从未受过饥寒之苦,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解放初期,她高中毕业,当上了小学教师。才二十岁就嫁给了年青有为、当时任小学校长的父亲。这样的经历,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是特殊历史时期的磨炼,成为名符其实的小资大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惜了,领袖人物一句“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呓语害得母亲当小资的时间被整整推迟了五十年!
是啊,母亲并不漂亮,可有谁规定“小资”必须漂亮了?看那满街的白领丽人,新潮小资有几个是天生丽质,国色天香的?精心修饰,品牌包装,整容手术,健身有方,足以把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打造成赏心悦目的美人呢。所以,小资,乃是有爱美之心的人士也。从这点上说,把母亲打入小资之列又有何不妥呢?
临回加拿大的前一天,在洗手间,我无意中打开水池上方的镜子,发现壁厨里放着整套化妆品,有洗面奶,面膜,增白柔软水,资生堂护肤霜,不下十多种。我想起母亲嘱咐我的话:“别听你爸的话,整天写啊写的。有时间做点好吃的,做做美容,穿得讲究点,也不枉为一世女人。”天!这不是小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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