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汪永晨故事的注脚

“桉树林”

有一次我在深圳“渡假”，突然有个朋友要我去广州，干什么呢？“深圳才几万人的新城，没东西看，到广州去看看嘛”，我听过“美丽的珠江”“革命的黄花崗”，就去了。

到了广州住进宾馆，朋友说“香港朋友和某纸业老总马上到。”  “你在干嘛呀？啥纸业老总？” “他们正在弄一个引进桉树造纸的大项目，你就谈谈嘛。”  我：“谈什么？完全不相干，我完全不懂的事谈啥呀？不谈，我不去见那些人。” 他：“他们人都在路上了，你要我怎么交待。” 我：“那是你的事，我去黄花崗，看看那个写意映卿卿的林觉民。”

他：“黄花崗明天去，你就先见见他们。” 我： “不见就是不见，黄花崗明天去可以。” “你架子那么大，他们来你房间谈好了。”  “告诉他们找错人啦，我不懂种树，也不懂造纸。”  “你不是留学过澳洲？你不是懂地质吗？那不就跟种树有关了吗？”“我啥鬼时候去澳洲了？”

第二天，来人敲门了，我以为要去黄花崗，竟然是一大群人进了我房间。

“琳博士吃坏肚子了，不能多谈，见见面就好，他就不必参加会议了。”

“吃坏肚子了”，黄花崗没去成，在珠江边，朋友说：“那么多赚钱的好机会，你都让给别人了。你只要出个面“中外合资”就行了，为什么不要？”  （当时很多“中外合资”，其实是国内集团的“驻港办”转个名堂，见了“外商”开了会，报告就可以写了。）

后来，桉树林从雷洲半岛一直种到云南去。

“钛白粉”

油漆和塑料物品里的白色，最好最白的就是用了钛白粉，80年起中国需求大增，用掉了当时宝贵的外汇，在很多人民仍贫苦的情况下，有人请我无偿道义帮忙引进钛白粉生产，我答应了。同时，因彰化民众反污染激烈游行，杜邦在台湾的钛白粉项目停止了，我愿意再努力一次，帮忙比较先进低污染的一方面，试图对抗在华市场龙头的日本公司。之后，我再没介入过任何化工产业。

大陆开放之初，我的行动是“被保护”的，后来，他们知道我毫无恶意，我再也没有发现任何跟踪的，直到好久以后，在进行钛白粉项目谈判期间，同伴们发现我们车后有车，被人盯上了，后来知道是日本某商社的人员。

当时美方钛白粉工艺是比较先进低污染的，价格也比较公道，按理美方佔有绝对优势，可是后来中方朋友们改变了初衷，说对方后台很硬，叫我们撤退，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挡人财路，死路一条”，我说“他们敢碰我们？我可以请美国商务参赞介入的。” “算了吧，你们他们碰不了，我们呢？”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我是前XX部副部长，看了你们的计划，什么都好，但是就是不能通过我们的评审，再好也通不过的，评审你懂吧？”

第二天，我把老美朋友送出宾馆后，旁边有个人咪咪跟我笑：“空妮鸡娃。”  

“脚踏车”

1986年，世界各国纷纷地上钛白粉项目。我也介入了一段时间，在远东跑了一圈，并没有成功，美国人在国际市场上又输给了日本人。不到半年，韩国和印度的钛白粉项目陆续签约，杜邦公司在台湾的六亿美金钛白粉项目，因群众抗议环境污染，被迫停止。我推介的公司和技术，是较先进的无污染生产工艺，我认为不该输给日本人，就去找这公司大老板M先生， 想在远东再试一下。

我们分析了市场情况，潜在利益相当大，但日本对手的应用巧妙手段很可能我们对付不了，值不值得与之全面竞争？我想了一下，说：“看来又是一件浪费生命时间的事”。他怕我感觉不好，说了好多话：“我妈如此教我们兄弟：人生可做的事很多，能有所不为的，才是伟大。你们中国人有没类似的说法？”我：“有，中国人说：无所为的官是最好的官，百姓看不到逼税的人，大家高兴。 当官的睡觉，百姓自由，可是办公司开工厂的，不能老睡觉。”M：“是不能老睡觉， 但要睡得安心。有些事，带来很多钱，也带来腥臭味，让人睡不着觉。如果桌下交易是进入市场的前提，那么不进也吧。浪费一些生命时间没关系，decency (正派举止)不丢就行。”

我告辞时，他让我看他的新脚踏车，他说：“我老时，只要能在树林中骑脚踏车就行了。”奇怪，有私人飞机的大老板，怎么才买个普通的脚踏车？

他们兄弟有石化工业，亿万财富，有资格说不愿做的就可以不做。在那次见面之後，我再没见到他， 後来知道他旗下的加油站换名号了，也知道他捐赠大学和兴盖医院。 几年後，他的付手告诉我：“老先生一直喜欢你对 ‘有所不为’的明白”. 其实，我跟本不知道是那个中国古人说过那话，老先生的妈妈才真的懂那‘有所不为’的大道理。

当时观看老先生的新脚踏车，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的一件事：我四岁时，跟妈进城看到了玩具三轮车。回家的公车上，我哭吵着要买来骑， 闹的车上的一个人不高兴，说：“你再吵，把你丢下车，不懂事的小孩没人要。”我立刻不哭闹了。妈说：“乖，以後有钱就买给你。”我第一次骑三轮车，是大学三年级，搬运东西的大三轮车，後面两轮是固定轴的，很难拐弯，一点儿不好玩。

我想我老时，也只要能在树林中骑脚踏车就行了。是个好主意，但不好办到。脚踏车容易，买一大片林子要多少钱呀？“退一步，海阔天空。”难道非得要拥有自己的树林？让我想一想。M先生，穿着随便，为人平俗，我想他的树林就是公园。

一个脚蹋车就够了？也许，也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