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禾：永远的黄水仙

 

春来了，后院窗台下的黄水仙顶开雪白的被子，探出一点儿新绿。那一蔟蔟新绿，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点点清新。过几天，积雪溶化了，被子掀去了，那点点新绿一下子就长高了许多，绿色也转深，渐渐就先露出几个花蕾。若再隔几天没有去关顾，一不留神就开出花来。那或白或黄，或单瓣或复瓣的花儿，一朵朵挺挺欲立，快活地在阳光明媚的春风中起舞，舒展的叶片和花瓣承满欢愉，无拘无束，在略有寒意的早春，全身心地向万物报告春来到的喜讯。那喜悦溢满了叶片，溢满了花瓣，随着春风摇曳开来，让每一双看见它的眼睛都会染上阳光的颜色，闪烁出欢愉的光彩。

 

黄水仙的英文名称是Ｄａｆｆｏｄｉｌ，也称洋水仙，早春时是最受人青睐的花卉之一。虽然名为黄水仙，其实品种很多，颜色也不仅仅只是黄色，不过黄色还是最正宗、最常见的，我自己印象深刻最喜欢的也是这一种。不记得出国前是不是见过黄水仙，在家乡时喜欢养的是养在一碗清水中的水仙花。然而，真正使我认识了黄水仙，喜欢上它，并将它深深刻进我记忆中的，是她——我的一位英文老师，Ｍｒｓ．Ｐ。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初春，我在宾州的一所社区大学里学英文。新学期刚开始，第一节是英文阅读课。上课时间到了，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只见她一进门，就把一束黄色的花往地上一扔。同学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过去了，个个好奇地站起身往地上打量着。这时，只见她又弯腰拾起了那一束花，并将它在同学们的手中传送了一遍，叫大家都好好看看，看谁能说出这花的名字。就这样我知道了它叫Ｄａｆｆｏｄｉｌ。随之，她发给大家一首印好的英文诗，这就是著名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浪漫主义诗歌的代表作《黄水仙》。 上课了，她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长长的全名，转过身对大家说，自己的丈夫是东欧移民，这名字太难记了，为了方便就称她Ｍｒｓ．Ｐ吧。接着，她开始为大家朗读《黄水仙》。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满头的银发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件白底小黄花的上衣和一条橄榄绿的长裙，与那一束黄水仙是那样的协调。她清晰的语音饱含激情，一句句优美的诗行在我耳边响起，一幅幅生动的自然风景图也在我眼前交替展现着。我跟着象一朵浮云般在山谷间流连的诗人，霎时看见一群群金黄黄的水仙，在湖边，在树下，随着微风欢快地摇曳起舞。千朵万朵绵延不断，如银河中闪烁的灿烂的繁星。这千万朵花儿沿着湖湾边线延伸着，延伸着……水波在她们身边起舞，虽是波光潋滟，又怎能比得上繁花翩跹的舞姿和欢快的神韵呢？我和诗人一起久久凝视着这眼前的奇景，心中同样生出情思和感悟。我听到诗人说：此后，每当他夜不能寐，孤独无助，寂寞茫然时，这一簇簇美丽的黄水仙就会在心灵中闪现，驱走寂寞，带来欢颜，于是空寂的心就重新溢满了欢乐。我也听到自己说：谢谢你黄水仙！今天我有幸认识了你，从你的风姿中，也悟出你的快乐会是如此的奇妙和美丽。

 

那节课后，Ｍｒｓ．Ｐ又来给我们上过两节课，每次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课也上的生动有趣，同学们都很喜欢她。谁知，那以后来了一个代课的老师，说她生病住院了。又过了两个星期，英文写作课的老师来上课，告诉大家昨天晚上Ｍｒｓ．Ｐ去世了。我惊呆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那样一位仪表优雅、生动风趣、充满活力的老师突然之间就没了。我以为自己的英文听力有问题，一定是听错了，忙请写作老师重复一遍。这时她才告诉大家，其实Ｍｒｓ．Ｐ生病已经很久了，她身患癌症，需要做化疗，吃了不少苦头，头发都脱光了。但经过一段治疗后她感觉好了很多，戴了假发，看上去依然高高兴兴的。这学期她自己要求重新开始任课，不料病情突然恶化，就这么匆匆地走了。大家听了后都很难过。那一天写作课写自由命题的作文，我文思如泉涌，很快写完了一篇回忆Ｍｒｓ．Ｐ的短文。几天后，写作课老师来上课时递给我一份校报，上面登了我的那篇文章。老师向我道歉，说是时间太紧了，一时无法与我联系上，她就自作主张把我的文章推荐给了校报，希望我能谅解。我对她说我很高兴她推荐了我的作文，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向我可敬的老师Ｍｒｓ．Ｐ表达了一点敬意。

 

十几年过去了，年年早春，当我看见那一蔟蔟在春风中欢快起舞的黄水仙，就会想起我的英文老师Ｍｒｓ．Ｐ，想起她那一节难忘而生动的英文课，想起她那感人肺腑的敬业精神。是她把华兹华斯的不朽诗作《黄水仙》刻在了我的心上，也把她自己那坚强乐观的美好形象留在了我的心中。听说２００４年在英国华兹华斯基金会组织的背诵活动中，有超过２６万名的英国中学生同时背诵了《黄水仙》这一首诗，创造了同时背诵一首诗人数最多的新世界记录。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Continuous as the stars that shine
And twinkle on the Milky way,
They stretched in never-ending line
Along the margin of a bay:
Ten thousand saw I at a glance,
Tossing their heads in sprightly dance.

The waves beside them danced, but they
Out-did the sparkling waves in glee:
A poet could not but be gay,
In such a jocund company:
I gaze –and gazed –but little thought
What wealth the show to me had brought:

For oft, when on my couch I lie
In vacant or in pensive mood,
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
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
And then my heart with pleasure fills,
And dances with the daffodi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