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中国人民终于站直了

2009年11月，欧巴马总统访问日本，他向日皇的鞠躬被批评了。他当时的仪态的确失当，可惜他小时候没有像我母亲一样的人教他。如果母亲上天之灵看到了这一幕，她会如此教导：访客必须向主人行礼致意，但是国家领导不是小学生，你向日皇的鞠躬的时候，可以一脚稍为向前，背骨不能弯，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直正上身慢慢地弯腰，这样就自然优雅许多，不可以看着地板，日皇他又不会穿木屐来，你看地上做什么？

插图：欧巴马向日皇的鞠躬

雷根总统夫人南茜，她曾向英国女王行曲膝摆裙礼（curtsy），也被批评了，后来她改成了握手。国家领导的配偶面对主权皇位本尊，当然地位略低，妳要曲膝摆裙可以，右手拉裙稍微摆一下，最多弯点腿，象征一下就可以了，曲膝摆动的幅度那么大做什么？不过，如果是总统的小女儿见了女王，来这么一下就很得体，天真又大方。

大家可能会问，除了荷兰的红毛蕃，法国军舰的炮弹，美国飞机的轰炸，台湾人见过什么世面？山野人家出来的，阿里山蕃仔奶水养大的，应该就是井底蛙档次的，还敢来这里说三道四，谈论西洋总统女王和几亿中国人的事，真是神经病加愚蠢。

好吧，蠢归蠢，笑归笑。中共六十阅兵大典里有些东西让我高兴，高兴地笑出来。什么东西呢？不是那些女兵们的正步踢得漂亮，而是中国人民终于学会站直了，让我开心了好几天，一高兴就多嘴，想说故事给愿意听的人听。

坐，请坐，您请坐，我还从日本说起吧。甲午割台后，台湾人叫日本人“四脚仔”，为虎作倀的台湾人“三脚仔”。台湾人两只脚，礼仪之邦的人民永远就是两只脚，脚下的这块土地尽管是被殖了民，我们的风骨仍在，仍然必须堂堂正正地站着做人，风骨不曲。我从小常被罚站，有时大人觉得处罚太轻，加罚手捧重重大书。反正站着无聊就翻书看，几年下来读了论语等等，“站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我只要站的姿势不好，破坏了宝岛人民的风骨传统，就可能被加长罚站时间，所以我对站立姿态颇有心得。

日据时代开始，不久家祠即被毁。数十年后，整理抄录来的祖先牌位时，我看到有“诰封一品”字样，我问妈妈那是什么人，她说：“骨头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了，管他是谁，就是当皇帝也没啥了不起，人死了骨头全一样，狗都不要，人活着的时候骨头硬最重要。我最羡慕那个小红鸟了，小小的小红鸟，骨头真硬啊，硬到能到处自由飞，死了也没人知道它的骨头在哪里。”   之后我倒霉了，走路歪扭难看，妈妈就说要烧猪骨汤给我喝。我很爱吃骨头汤，可是小红鸟骨头的事听一次就够了，一边喝骨头汤，一边再重复听死人死鸟的骨头故事，倒味口不倒？所以，只要妈妈在场，我走路腿骨直迈，不敢露出滑稽相。后来，在军训课程里更挨了教官们的“修理”，因此，对德式鹅步或美式猫步等也有些心得。

走有走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不能让殖民霸道或外来威权看扁了。连蹲都要有蹲相，因妈妈有时把我当女孩看待，所以教了女人蹲相要点：女人蹲下检拾东西时，两脚成八字一前一后，蹲下时后膝内拢靠前脚背，如此就没有“走光”的可能。男人蹲相不必内拢，脚尖朝外一前一后，蹲下时后脚跟抬起，重心在前脚，站起时重心在后脚。走站坐蹲各相的姿态容易学，吃相就很难说了。

有一次跟父母投宿于传统日式家庭，塌塌米上跪坐吃饭，小桌上许多小碟各式菜肴，我把一碟油酥花生吃光了，妈妈一直给我眼色信号，我以为她鼓励我多吃补充油脂和蛋白质呢，连续吃了几碟，后来被骂了：“日本风俗，女人小孩要等到客人吃完才上桌，盘碟上的东西少了没来添加，客人就得停，不然他家女人小孩就没得吃了，主人虽然说他们还有花生米，你也该注意到他们每次添加的越来越少，让盘子见底，主客双方都失礼。”  之后，我又倒霉了，妈妈说：“你已经长大，要注意吃相了”，开始挑剔指导了，我抗议：“男生不能跟女生学吃饭，（反正爸爸从来没闲管我）妳不能教，吃饭比一般女生还讲究的找不到老婆，只能当和尚。” “那你就去当和尚，大功大德，好！”“庙里的尼姑喜欢我（的皮肤），我去。” 妈妈好像真的怕我糟蹋佛门清静，就放纵了我模拟八戒和尚的吃相。

留学就业后我常跑中国大陆，见识了官员们的有趣坐相，太多人学习毛主席的坐姿，两手扶靠椅把，挺着肚子呵呵笑。毛泽东人高肚胖，如此坐相还有点像一尊菩萨。瘦脊脊的人挺着肚子，抬着尖下巴朝天呵呵笑，不平凡的架势太做作了。当今欧巴马总统就任后的演讲中，他下巴朝前仰高，眼睛视线约在听众头上三尺处，也表现傲视群雄的不平凡架势，让我想到华府林肯纪念堂里的雕像，林肯他的眼睛是低下看着人民的，不是看着天花板的。

“蹲下去，再站起来，蹲！站！老农民，你滚！” 某中国社会经济学家抗战时被日军盘查，他的蹲相站相不像是经过军训的官兵，他逃过了一命。（很懂蹲相站相的，此时只要反着做也能逃命。）

从前，日本人努力地摆脱了“跪坐的八字脚”，维新改革开放后，“四脚仔”铁蹄横行肆虐。后来，中国的进步也是飞跃性的，三四十年来，中国人民的走相首先明显改善，迈出的腿骨直了，拖着鞋跟刮磨街道的嘎嘎声少了，走起路来精神了许多。如今，中国人民的举止外貌更加优雅了，我旁观者清，更多的人会站得直直地了，站相可以拿到及格分数的人越来越多了，这让我真心喜悦。

在这个全球化的世界里，很多国家民族的人站在一起的时后，大家都在看，要避免闹笑话，也要记得：一个人的仪态好，自我感觉好，别人也会更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