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去听了一场龙应台的演讲,她来介绍她的新书<<大江大海>>。 演讲前放了个电影,是跟着她采访当事人的足迹拍的。 电影很感人,我看到身边的好几个老人都在抹眼泪。 我们这里有很多台湾来的外省人,他们对这样的故事都深有感触。 到场的年纪最大的一位长辈100岁了,坐着轮椅来的。 还有人从纽约,旧金山,达拉斯,奥斯汀赶来。 整个会场坐得满满的,分不清多少是大陆来的,多少是台湾来的。 整整一个下午,大家都被这个作家吸引着,被这个话题感动着。
在我自己的家中就有一个大江大海的故事。
49年时,我的外公在上海轮船招商局工作,上海解放时,他正跟船在东南亚,接到命令船就停靠到台湾去了。 我的外婆带着四个孩子与年迈的公婆留在了苏州。 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刚刚出生,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这样一个家一下子就失去了正常的经济来源。 一直熬到58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出去的机会,外婆就决定带着孩子去找我外公。 由于家中还有老人,就把16岁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妈妈,留了下来。。。
1982年,当我妈带着我和妹妹第一次去日本与阔别了33年的外公相见时,外婆已在两年前离开了人世。 永远都记得到达东京的那一天,我妈跪在外婆的遗像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我从未见过妈妈哭成那个样子,我和我妹那一次都被吓哭了。
一个月后,我妈的两个孪生妹妹从台湾赶来团聚,我们就去市区的一个车站等她们从成田来的班车。 当两个阿姨走进候客室的时候,外公刚好去打电话了。 姐妹三人只对视了几秒钟,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就抱头相认了。 事后阿姨一再的说“姐姐太像妈妈了,我看第一眼就知道不会错了!”。 24年的分离,那一幕像极了“喜福会”的结局。 外婆天上有知,也一定在含泪微笑吧。
在东京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一位外婆的好友也从台湾赶来,她也是苏州人,是外婆去台湾的路上结识的。 这位叶婆婆把自己的大儿子留在了苏州。 这次赶到东京来就为了和儿子通第一个电话。 那时候苏州打国际电话还要跑到电讯大楼去打。 那天我们把房间让出来,挤在隔壁不敢出声,我只记得那个婆婆从头到尾除了哭就是叫她儿子的小名,很长一个电话没有说成一句话。
小时候在苏州,还有一位家住留园附近的婆婆和我们关系很近。 这位留园婆婆是我外婆年轻时的闺密,传说外婆和外公第一次见面相亲时,都拉着这位好友一起去。 她后来嫁了一位国民党军官。 就在儿子临盆的那天,先生随着部队开往了徐州。 战乱中她带着儿子搬离了原来的住址,从此没有收到过先生的任何消息。
开放后她到处托人在海外,在台湾登寻人启示,都没有找到一点消息。 三年前她过世了,病重时她的儿子还跑到爸爸的老家去打听消息。 小时候去玩我不会觉得她家有什么不同,但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特别的沉重。 背着这样一个身份,带着一个孩子,这么多年,那是多么孤寂漫长的一生啊! 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是如何渡过的?
我的心里回旋起一首悲伤的歌。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愿留园婆婆在另一个世界里见到她想念的人。
演讲后的提问中,很多人问龙应台能否建一个网站把这些故事资料汇集起来。 我也觉得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博物馆,把内战的伤痛,以庶民的故事的形式记录下来。 就像龙应台说的,我们的民族有太多这样的感情的黑匣子没有被打开, 而一代又一代人带着他们的故事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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