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回到美国,每次都要有一个相当长的调整时间,在这段调整时间里,整天慵懒,不想工作,与其说是时差,不如说是门态(mental status)。那一缕缕一丝丝的怀乡怀旧,能够侵入骨髓,透彻心灵,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让我在夜半醒来,久久地回味。就是这两年,在中国的所到之处,看到的接触到的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年轻到什么地步?很多人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除了在女子会所里做按摩的时候被称作“寨姐”,在外面买菜剪发坐车之类的遭遇,一律被人称为“阿姨”,
于是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就是一LTT了。趁现在脑子还不算糊涂,赶紧把小时候的劣迹坦白了,省得糊涂起来的时候连这些臭事儿都记不得了。 再说现在虚拟农场的兴起,我也把以前小时候当农民的经历拿来显摆一下。![]() 自从到了学龄时候,就被父母从外婆身边接到了父母工作的地方。我们的家是一座用土夯起来的土楼,和福建的土楼不同,我们的土楼是三层现代公寓式的楼房,地板楼梯都是木质的,楼梯两边个是两户人家,中间有一条十米左右长的走廊,两家共用一个厨房。三楼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三角型空间,不住人,是用来检修房屋时候用的,所以那块地方没有灯,很黑,而且是整栋楼贯通的。我家门口的天花板有一个可以爬到三角空间的四方入口,平时是被一块木板挡着的。这样的楼在我们那块只有两栋,一前一后,我家是住在前面的一栋。楼房的面前是一块空地,立着一些柱子,柱子上扯着一些绳子,是晾衣服用的。空地前面是一口水塘,大约有好几十亩的面积,水塘四周都是菜地。水塘的对面是中心医院,医院的对面是子弟小学,我们四兄妹都是子弟小学出来的(现在是全市的重点小学,每天到点就人车密布,挤得水泄不通)。土楼的西边是一条马路,是到医院和小学的必经之路。隔着马路的西边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既有长满野草的荒地也有开采出来的菜地,铁路工人文化宫就在荒地那边不远的地方。
种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土楼面前挖出了一条条的防空壕,挖出来的土堆在土壕边上,一下雨防空壕就成了水沟,上面的土渐渐的长出了青草。忽然间有一天,我和小伙伴们想到了种菜,于是马上在防空壕的土堆上开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地,用碎砖石头围好,意思是这块地有主了。地开出来了,到哪儿去弄菜来种呢?四周一看,嘿,马路对面的荒地里不是有些菜地吗?去那儿瞧瞧!三蹦两跳跑过去,瞅瞅四周没人,拔了两棵葱就跑。跑回自己菜地旁边,心虚地往后看,还好,没人在后面追,于是赶紧把偷来的葱种到自己的菜地里。如此这般干了几次,巴掌大的菜地居然初具规模,有模有样的了。过了不多久,看着长势良好的葱和芫茜(香菜),想到可以拿到菜市场去卖。于是摘了一大把,和另一个伙伴拿到菜市场去,把菜放在一块砖上面,就蹲在那等买主。菜当然没有卖掉,行人看见两个小孩蹲在地上卖菜的样子,一定很好玩,记得还有一两个人逗我们,问菜怎么卖。当时卖菜的样子,现在还能很清楚地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第二年,我也大了一岁,跟父亲要求买了一把锄头,自己正规开荒种地了,那时侯大约是四年级,文化大革命的风声已经一日紧似一日,学校还在上课,但是不上课的日子也很多,老师们都在被搞运动,妈妈在小学里也被贴了大字报,奶奶也在被挂牌劳动之前被父亲送回了乡下。那年头,没有计算机,也没有电视,小孩们的旺盛精力没处发泄,就都撒向周围的野地了。这一年,我开了好几块菜地,种了南瓜、辣椒、蕹菜、和茄子。不过菜秧子和种子都是买的,大规模生产靠偷已经不适用了。
种子播下去,秧子种下去后,每天从水塘里舀水一桶一桶地提到菜地边,浇水,松土,没多久,南瓜开花了,蕹菜长高了,辣椒开花了……这一年,我种的菜给家里贴补了不少,关键是吃自己的劳动果实,踏实。不过偷菜的事情,一直没敢告诉父母,不然他们一定要给我上课的。养鸡
那时候,土楼的住户没有一家不养鸡的。起初我们家没有养,后来看着别人家都有,心里痒痒,妈妈也从市场买了两只鸡回来交给我们养。那时候,大哥已经从插队的地方回家养病,养鸡的事自然不会插手。二哥在农村插队,不经常回来,妹妹还小,又经常有演出,于是养鸡的任务主要是我在执行。鸡是一种很有趣的动物,新鸡买回来,不要急着放出去,要先在笼子里关两天,然后再放出去它就知道自己回来了。我家住在三楼,早晨给鸡喂一点米糠拌的剩饭,就打开笼子放将出去,看着它们一步一步地跳下楼梯,到傍晚的时候,再到楼下去唤鸡回家,“咯咯咯……”,自家的母鸡就过来了,然后用吃的引它们一步步上楼。等到养熟了之后,不用去找,傍晚它们自己会上楼,回到笼子里。生蛋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回到笼子里铺了草的地方卧下,鸡蛋下来了,母鸡就大声咯哒咯哒地叫,这时候我就赶紧拿些吃的慰劳它们。每天早晨放鸡出笼后,要把鸡笼下面垫的煤灰换掉,换下来的鸡粪煤灰就铺到菜地里。
养鸡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母鸡抱窝。母鸡生蛋到一定的时候,就要开始抱窝,整天赖在窝里,哼哼唧唧的,不吃不喝,这一来母鸡就要减肥了,一减肥就没有鸡蛋了,你说人这动物,看人家不生蛋了,心里就不平衡,心想凭什么你光吃不干活啊!?就忘了人家几个月里天天一个蛋多勤快。于是就生出那毒计来。第一招是给它鼻子上插一根鸡毛,想想要是给你的鼻子上插一根看看,那该多难受多难看啊!这还不够,第二招是给它洗凉水澡,在水龙头下面冲湿羽毛,如果你以为这样的折磨就到头了,等等,还有一招呢,就是把母鸡从三楼的窗口往下扔。现在回想起来,天,那时侯怎么这么残忍哪?!
![]() 有一次,二哥从农村回家休息,中午妈妈去上班的时候说,晚上杀一只鸡给全家打牙祭,杀那只黄鸡。二哥回来,只知道家里养了黄鸡,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黄鸡,正好那天我不在家,二哥手脚麻利地把鸡杀好了, 鸡汤也炖出来了。不想妈妈刚刚下班回来,就听见一楼的四川老太太在骂人,“哪个天杀的,把我家的黄鸡偷了,我是要用它来做药引的啊……” 原来她家女儿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养,据说她原来是歌舞团的,怪不得打扮都是与众不同,大摆裙,高跟鞋,我们小孩子背地里都叫她“小妖精”。据小妖精妈妈(我们叫她“四川老太婆”)说,这只鸡养了多久多久,指望用它来做药引,好给她女儿吃了生小孩的。我们本来也在好奇,谁干那下作的事,偷邻居的鸡。等到黄昏的时候,看到我家的黄母鸡一步一摇从容不迫地上楼回到笼子里的时候,我们都明白是谁把她家的鸡杀了。本来我们三楼和一楼互不相干,我家吃鸡四川老太婆也不一定就知道,但是妈妈是个老实人,觉得儿子做了错事,一定要道歉,赔偿别人的损失。于是带着二哥去给他们赔了不是,还另买了一只鸡赔给他们。只有我暗地里高兴,因为我的黄母鸡还活着,我还可以继续拣它的蛋,继续给它喂蚂蚱。
后记:土楼在80年代被推掉建了两栋8层的高楼,土楼的一部分老住户回迁到了新的楼房,我家则在70年代中期搬到了父亲单位分的新房。我只去过在土楼旧址上盖的新楼房一次,是去看望儿时的小伙伴。90年代在土楼旧址前面增盖了两栋楼,二哥一家就住在增盖的一栋楼里,那时侯的水塘面积已经剩下可怜的一小块,大概和两个足球场的面积差不多。再过了几年回去的时候,那口水塘已经全部被填满,耸然立着几栋高楼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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