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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草:一个节日 两种聚会

2010-1-15 01:10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05| 评论: 0

摘要: <FONT size=4>五颜六色的节日装饰随着纷飞的白雪飘然而至,公司通告了圣诞新年的聚会日期。我突然想起了20多年前,在美国第一次参加工作单位聚会的情景

五颜六色的节日装饰随着纷飞的白雪飘然而至,公司通告了圣诞新年的聚会日期。我突然想起了20多年前,在美国第一次参加工作单位聚会的情景。

那时,我在一所大学的化学系当博士后,主管仪器中心。圣诞节的前几天,轻云里羞怯的冬日挡不住刺骨寒风,我裹着大衣,踏着白雪来到教授俱乐部(Faculty Club)参加节日宴会。俱乐部设在顶层,是教授们 (Faculty) 专用就餐之处。一出电梯就是高大的圣诞树,五色彩灯环绕着璀盈的挂件,门上装饰着松枝花环,栏杆裹着一层层彩练。正午时分,居高临下,阳光照耀的校园雪景带着浓郁的节日装点镶嵌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里,恰似一张美丽的贺年片。

一位侍者笑容可掬地走过来问候,看了我的请柬,接过大衣,引导我走进餐厅。系里的大小教授都到了,大多是金发碧眼,一个个节日盛装。男士西装革履,连脚有毛病,一向穿着皮拖鞋上班的L教授也破例换了一双皮鞋。几位女士就更不待言,各色裙装,环佩叮铃。圆形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还点燃了一根根蜡烛。火焰闪闪,透射过水晶杯,照着红绿餐巾,映在镀银餐具上。我拣了临窗的角落坐下,一边看风景,一边四下打量。

听人说看餐具就可以猜出菜单,从餐具的数目可以看出宴会的豪华程度。左边两把叉,右边一把刀,既然不带锯齿,那就不会有牛排。前边的小碟上摆着一把小小的平刀,用于往面包上抹黄油,看来今天的黄油别有特色。可是,除了咖啡匙,旁边还有一把长勺子,我一时不明白用途。

侍者挨个询问,头台用汤还是生菜沙拉。我毫不犹豫地要了汤。为了参加宴会,我特意穿了长裙。不知是暖气不足还是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冰水,很有点儿“高处不胜寒”。侍者把小叉子取走,给我换了一柄大汤匙,我就急切地等待热汤出现。

“叮叮叮……”酒杯轻轻敲响,系主任开始讲话。没有空话,没有废话,他一定知道大家等饭吃的心情,大概自己的肚子也在不断地提醒,几句圣诞温馨,新年快乐的祝词以后,就开始上菜了。

汤来了,果然冒着热气。可惜盛在浅浅的汤盘里,没法捧着暖手。看看四周,女士优先,男士们尚在等待。我只好耐下性子,眼睁睁地看着汤上的热气稀疏萧条。等到终于进口的时候,已经不再含有我期待的热量。

汤盆撤下,正菜登场,一块烤鸡脯躺在土豆泥上,伴着胡萝卜和四季豆的色彩,十分美观。好几位侍者忙着上菜添水,一圈圈绅士淑女,正襟危坐,彬彬有礼地对付这块鸡。除了餐具叮当,没什么人说话,偶然几句轻声交谈,也离不开“今日天气,哈哈哈……,明天过节,嘻嘻嘻……”的寒暄。我一刀下去,细细品味,由不得皱眉。鸡块没有腌过,表层沾着调料挺香,里边却和大家的谈话一样,清淡无味。难怪盐和胡椒粉如此抢手,一直在餐桌上传来传去。

甜点上来了,加了水果的冰淇淋盛在细长的水晶杯里。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第六件餐具的用途。在美国当了几年穷学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宴会。遗憾的是,六件餐具用完,也不知道饱了没有。

那小小的一杯咖啡并没有给我带来温暖。冷,还是冷,清冷的感觉占据了心灵。节日对我来说,似乎早已失去意义。小时候在父母身边,过年时全家团圆,围在一起包饺子,吃年饭,穿新衣,鞭炮声中拜年讨糖,那样的热闹劲儿似乎只是一瞬间。欢乐的记忆随着那场红色大动荡,早已消失殆尽。东奔西走,颠沛流离,随后又旅居异乡,节假日和平时就不再有什么区别。

快下班了,人渐稀少。我闷闷地坐在办公室里,更感到冷清孤寂。突然,瑞奇喳喳呼呼地跑来了:“快点,快点,聚会早就开始了!”

瑞奇是系里的老技工,大学一毕业就在这里工作。仪器中心原来的头头是彼得,不久前被辞退。我来他走碰了面,他很豁达地说:“这没什么,钱说了算(money talks)。”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彼得的工资超出我的一倍多。瑞奇和彼得是好朋友,仗着老资格,似乎并不拿我这个小博士当回事,关系颇有点儿微妙。

瑞奇催促着,“快点吧。我都已经到那儿了,没看到你,特意回来找。”如此好意,我岂敢辜负,便跟他出门,从楼梯直冲地下室。这儿我从没来过,昏暗的灯光下,到处是管道,暖烘烘的。有的管道上还聚集了冷凝水,时不时地嘀嗒几声。

左转右拐了好几个圈,我小心地控制高跟鞋,一边防着头上落水,地下打滑,一边奇怪地问:“我们到底去哪儿啊?”

“更衣室(locker room)……”

啊,我愣了。他却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伴着热浪扑面而来。我定睛一看,一排排衣柜移到了墙边,房子中间空空荡荡。屋顶换上了红绿灯泡,不停地闪烁,一只盒式录音机放在地上,音量调到最大值。靠着衣柜,几张长条桌铺着塑料布,摆满了各种容器。闪烁的灯光下看不清里边,只觉得香味蒸腾。

瑞奇抓了个一次性的盘子递给我,开始从容器里挖食物。我好奇地跟着他,也每样舀一点,很快盘子就满了。转过身来,却发现没地方坐。仅有的几条长凳挤满了人,剩下的人就依在墙边靠着衣柜,边吃边聊。

瑞奇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杯饮料递给我,“果汁(fruit punch)”,说着却挤挤眼。

我喝到嘴里才发现,“是酒啊。”

他笑了,“我还没说完呢,加了酒(with tequila)。”他个子高胳膊长,一伸手把盘子杯子都放在衣柜顶上,抓着条鸡腿啃起来。

我一手抓杯子,一手捧盘子,还要分出几根手指擒住纸餐巾里卷着的塑料刀叉。瑞奇看我的狼狈相,对长凳上的人指点着。一个小伙子站起来,戏剧化地一鞠躬,“女士优先。”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却把盘子杯子捏成一团往垃圾桶里一扔,“我已经吃好,要去跳舞了。”果然,伴着狂放的音乐,他扭扭摆摆地走到中间的空场,跳了起来。

我坐下,杯子放在地下,盘子放在腿上,这才腾出手来吃东西。旁边坐着一个非裔妇女,我和她聊了起来。嘈杂声里断断续续,她告诉我,这里有电工,管道工,修理工,杂勤工,清洁工……林林总总,都属于职工(staff)编制。每年年底,系里拨出一笔钱,让他们庆祝节日。这里的食品有些是买的,有些是自己做的,好几十种呢。我觉得有些不妥,怎么可以空着手来吃他们的东西。她却说,多一两个人算什么,这些食物品种之多,数量之大,简直可以用来劳军(feed an army)。我那一盘里,什么风味都有,也分不清头台、正菜、甜点,酸甜麻辣咸,真正的五味俱全。稀里糊涂一起往肚子里塞,可真够来劲儿。

吃饱了喝足了,锅碗瓢盆里还是丰盛依然,人却涌上了舞场。音乐更加热烈,T恤衫牛仔裤一圈圈在我眼前晃动。劳保鞋踏在水泥地上,咚咚的脚步声和掌声、口哨声、欢呼声交汇,在闭塞的地下室里翻卷回荡。瑞奇挺着啤酒肚挤在人群里,扭动腰身,挥舞双手,正跳得满头大汗。我也不知不觉地被欢乐的气氛感染,忘记了孤寂和清冷。

天晚了,细细的雪花飘洒着,迷茫中的各种灯饰依然晶莹璀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见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一边是高雅的排场,一边是率真的狂放。这,大概就是美国吧,多姿多彩而又和谐统一。

原载《世界周刊》2010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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