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表嫂，以及女强人的中年后生活

印象中表嫂一直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才到美国读书三四个月。 之前我和她和我那个表哥都素未谋面。我是到美国后，才听说我有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住在同一个州另外一个城市的一个大学里读书， 真正的叫作一表三千里。那时候表哥在读博士， 表嫂在学校里凭着能给小老鼠做脑部手术，没读书就开始了工作养家。

 

我来美国三四个月的时候，依旧是举目无亲，这时表哥表嫂来电话，令我有终于找到了组织的感觉。我提及我一个人要生活，正考虑买辆旧车，让自己有双自由的腿， 可是我不懂车也不知道怎么买。 于是热情能干的表嫂很快就替我在她附近物色了一辆， 尼桑的一个hatch back小车，那时已经十几年了，但引擎还很强。  她当时就做主替我买了下来，说一千四百美元，很值。

 

交接车的那天，他们开了两小时的车过来接我过去， 因为我还不会开车，他们再开了两辆车送我回来。表哥表嫂说，在美国中国人都是老乡，应该互相帮助，更别说我们是“表亲”。

 

其间有个小插曲，让我对表嫂的能干印象颇深。 那是从卖主那里把车开回来后，我读车的指导手册，偶然发现这车比车主广告上报的年龄大了一岁。 表嫂一听， 当时就打电话给卖主争论，结果卖主服了强悍的表嫂，同意退出一百美金来。 表嫂放了电话，扑哧一笑，指导表哥去取钱，说省一百块也是一百块，而她自己得去实验室有事。 老实的表哥只好很尴尬地带着我去拿那一百美金，且拿了低头就走。

 

表嫂后来还替我开过几个party, 据说是受我母亲委托，为我介绍对象，偏我不领情，觉得自己怎么也还没沦落到要人给我介绍男朋友的地步， 所以她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些party上，印象很深的是她女儿那时五六岁，天真可爱，和一个男孩子很要好，party  上他们玩过家家，玩的是婚礼，笑坏我肚皮。另外就是每次party过后，表嫂会穿着表哥的大鞋，到院子里去一脚脚把饮料的液拉罐踩扁。 我问这是干什么，她说这样好去卖钱， 在美国留学生生活不容易，能省就省。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节俭的事情， 很难想象出国前的表嫂呼风唤雨，是个连买东西都不要找钱的主儿。

 

三年后我找到工作离开了那个州，卖了那辆依旧还在运作的尼桑，从此再没回去过。

 

再见表哥表嫂，就在今天。 表哥三年前搬去中部的一个大城市在很好的一所大学里做事，表嫂也只好跟着搬去并找到了工作。 这回是来加州拜访他们以前的朋友和同学， 就住在那个当年和他们女儿玩婚礼的男孩子家里。

 

开门见到他们，当年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并且决定要选择医生职业， 言谈间，她非常的懂事也有主见有智力。 而小女儿也已经12岁，是在我离开他们后才出生的， 很快就和我女儿玩在了一起。

 

表哥表嫂都明显地老了不少。 表嫂应该是化了淡妆，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她浓重的疲倦，让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吃了饭我询问表嫂近况，她只是说：累。 当年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的女强人，现在眼角眉梢，即使纹路，那都是坚直的。从大学城那种较为舒适的工作环境，搬到大城市里的公司，每天上下班三个多小时消耗在路上，工作虽然是她喜欢做的，但是压力，强度很大。 至于大城市里那些著名的博物馆，现代摩登的建筑，那些城市生活的好处，她完全没有时间去享受，所以她非常想念以前的大学城生活。

 

而她不能放弃这个工作，现在她这行找个工作不容易， 大女儿还有医学院要读，小女儿再过几年也要进大学，表哥在大学里的工作，众所周知，工资并不高，而大城市房子生活费用都很高，咬咬牙她也得熬过这几年。

 

她于是说：这样有挑战力的工作，年轻时会很喜欢，现在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年纪大了，精力身体都大不如前。 至于在家里，只能粗略地生活了。 年轻时什么事情自己都能照顾过来，后来累了玩不转了就和表哥急眼，再后来。。。。。

 

我接着替她说： 再后来发现急眼更消耗精力，生气是件很累的事情，这个年龄已经负担不起，反正也改变不了别人，干脆也不急眼了，随它去吧，什么事情都可以挣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们终于一起笑了。 我心里紧了一紧。 我太理解这样的心态，最近这些年，周围的女朋友，也越来越多落入这个三部曲的第二部或者第三部：第一部，年轻时能干，自己里里外外一把抓； 第二部，中年后精力不如以往，于是希望男人能帮些家事，但是身边男人已经被宠坏，一时半时不可能满足她的要求；第三部，在一次次的失望伤心后，她终于磨去了锋角，麻木不仁了， 换个角度讲，也可以说是豁达大度，脱茧成蝶了。

 

这样的中年女人，背负着家庭和事业的重担，不得不咬着牙往前努力爬行， 血肉模糊也好，无人疼惜也好，好在她们的内心永远是坚强的， 非常令人佩服。

 

给表哥表嫂送行，看着茁壮成长的两个孩子和她们日见沧桑的父母，我默默祝福他们。 人到中年，再坚强的人也需要多保重身体。  其他的问题， 矛盾，困惑，就如一道多年无解的数学题，给些信心于时间，时间的力量总会让我们找到解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