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理发店的男孩·4

理发店里的所谓泰式洗发有几个固定程式，先摁摁头，接着用香波洗发，最后是帮客人按按肩膀和后背以减缓疲乏。我最近常在理发店隔壁的杂货店里打麻将，打完几小时麻将后腰酸背痛，尤其是颈椎，所以一躺到理发店的长条床上，几乎连动都不想动了。对我来说，洗发还在其次，有人帮着敲敲后背，那是天大的享受。

男孩有天跟我说，你看你多舒服，打完麻将就来按摩。

我说，其实我累死了。

你说你打麻将累？打麻将还能把人累死？

倒不是打麻将累，人活着心累，心一累就空虚，空虚了就得找点儿事消磨。

那你们真好。

我还想再说点儿自己内心里的话，但在这男孩面前，就觉得更不靠谱儿。中产阶级是最虚伪的群体，把自己放在那个男孩的位置上，心估计就累不起来了。一个月那么少的钱，一天二十四小时琢磨的都是如何吃饱饭，哪里还顾得上心累不累？

我跟男孩说，像我这样的人都是多余的人，活在世上没多大意义。

男孩就笑，很腼腆。他一笑就试图去捂住嘴巴。

男孩帮我按头洗头的时候，我睡着了。男孩告诉我说，他听见我打鼾声了。我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不是累？人生过半，前面茫茫一片，没有路，再用不了多久，生理机能退化，退休，一辈子就没了。可我来这世上好像还没真心帮别人做过哪怕一件事，我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自己。

我闭着眼睛享受按摩的乐趣，男孩并不专业，他刚学习了不长时间。其实专业不专业没所谓，自己觉得舒服就行了。男孩帮我拉手关节，他要攥住我的手，我突然睁开眼睛说：你把手递给我，我看看。男孩迅速地把手藏到身后，不让我看，不让看就算了，我继续闭上眼睛。

其实不用看，我也能知道什么样。以前男孩一直帮我洗头发，我都没注意。男孩的手特别粗糙，就像当年我父亲种地时的手一样，他握着我的手，我体味得到那种皲裂感。

手怎么弄成这样？我闭着眼睛问。

冬天天冷吧。

是不是和长期泡在那些洗发水里有关？

是。前几天降温的时候还裂开了口子，出血了。

那怎么办？

晚上上点儿油，戴手套，第二天早晨就好了。

看男孩的手还是容易的，他帮我吹头发，手就在我眼前晃动，我从大镜子里也看得见。两只手的颜色如同漂了白一样，特别粗糙。

男孩帮我搓手的时候，端详过我的手，说：这是不劳动的人的手。

我说：是。社会不公平，劳动的人不赚钱，赚钱的人都不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