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婷：《追求厨艺是一种生活态度（五）--先生》

先生（就是H：-） 

先生出生的年代很艰苦。不知是不是和这一事实有关系，他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都把“吃饭”当作一件天大的事！在美国生活的十几年，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刮风下雨，那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的饮食常规，被他保守得一丝不乱的。周末睡懒觉刚起来，着急出门，他会问：“你想吃煎小笼包还是蒸小笼包当早点？”（我：喝口牛奶就走不行吗？）。。。晚餐我做了米饭，油豆腐塞肉，时间用尽了，顺手炒了一个方便省时的“家常豆腐”做素菜，他会问：“晚餐怎么没有青菜啊？”（我：素豆腐不能算“青菜”么？他：“对啊，它到底算青还是算菜呢？”

先生的母亲和外婆是江苏人，擅长烹饪。父母被双双下放后，他和弟弟两个人就随着外婆在北京过日子，一过就过了整个的青少年。艰苦的环境也锻炼人，他和弟弟练就了一副炒菜做饭的好手艺，不仅会做外婆传授的江浙菜，也会做向邻居学来的北方面点：发面馒头包子面条和花卷，样样做得中规中矩的。七十年代末父母双双回京工作了，周末一家人聚一起，大打牙祭，大练厨艺。到了先生的弟弟结婚后，会烹饪的弟媳的加入，使整个家宴的气氛升温到好似厨艺大比武！先生弟媳的拿手菜是鱼虾们，弟弟去福建支过边，绝活菜是鳝鱼和蘑菇类。先生的主打是所有鸡猪牛羊肉的传统菜：糖醋排骨，滑溜肉片，葱爆羊肉，黑椒牛柳，宫保鸡丁和素什锦。这最后一项只要有婆婆在，总轮不到先生拿冠军。

作为没进门的儿媳妇，我只在旁边看热闹，但就是看也看得傻眼了～

所幸结婚后，我们马上移动自己到美国，这场家庭烹饪赛的“火”才没有蔓延到我头上。在美国吃饭的日子就简单得多了，首先是食材不一样，我们先是吃了好一阵新学来的西式餐：意大利通心粉，各种做法的鸡腿和火腿，什么便宜吃什么，一直吃到先生见了番茄酱就生病，看到鸡大腿也不亲了，才算罢。每到周末，先生就会去中国城认真采购，买熟悉的中国肉，做他的拿手菜！

那时候我家是常常都有家宴的，嘴馋又懒得做菜的留学生，多得是～就连到家里吃过不下十几次的老同学也不嫌烦，酒足饭饱之后总是满怀希望和信心说：那谁啊～就凭你这一把勺，毕业后不愁找不到工作啦！实在不行咱开餐馆，说不定还先发家致富了！先生也沾沾自喜，一身手艺终有卖弄的地方了，纵使辛苦些也在所不辞～

日子就这么静悄悄地一晃十几年。我们的朋友和同学，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没有人不对先生的菜肴赞不绝口的。一赞口味地道，连一般店家里也不一定能做得好。二赞做工精细，刀功训练有素，品相无可挑剔。不要说吃惯了中餐的同学和朋友，就连土生土长的小美国，大跟班也十分钟爱先生的美食。五岁的美国孩，一般不会对中餐感兴趣，可是大跟班一张口就会点三样菜：“我要唐僧排骨（糖醋排骨），冬瓜汆丸子，干煸四季豆。”我们带大跟班回国去探亲，一时间总是山珍海味，吃得不亦乐乎。每每问他感觉怎么样，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向主人说：“很好吃。但是比起我爸爸做的菜，还是有一点点不是那么好～”。。。每每让我们在买单的亲友面前大惊失色：“嘿～怎么说话呢？这么好吃的菜，居然说还不如爸爸做的好?！”每当这时候，也只有先生的表情最复杂：抱歉之后，是内心里深深的感动和欣慰！

我的反应就大不一样了。如果先生又做猪肉，我会申请说：可不可以把它做成肉丝啊？肉丁也可以～～先生肯定答：这是最好的里脊肉！做肉丝肉丁就可惜了～所以又吃“某某溜肉片”。别人可能会说这肉片溜得真地道，入口即化！但如果不是饥不择食，我一般只会勉强吃一片，放在嘴里还嘟哝：“又是溜肉片！”每到这时先生就要引用鲁迅那个典故了：“又是乌鸦炸酱面！”

先生说：“很久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大地火热万木枯槁牲畜稀少，神箭手后羿为民除害去射太阳，一连射掉了九个。天气虽然好些了，但是大家还是没有什么东西吃。后羿因为是神箭手，每天还勉强可以射到一两只乌鸦做荤腥。所以嫦娥家里每天还可以吃到乌鸦炸酱面！可是天复一天，月复一月，总是吃一样的食物让嫦娥腻烦了，见到后羿又提回乌鸦来，她终于忍不住抱怨说：“又是乌鸦炸酱面！”

先生的性格和风格就是这样的：始终如一，精益求精，永不改变！

是的。如果一种菜被先生做得好，他就会经常做，一直做，越做越精，质量稳定，什么时候吃都是同一样的标准口味。但是再好的菜架不住只有我这一个长期顾客啊～～。。。有时候我下班晚，进门看见先生正在厨房忙，我会问：“今天吃什么？”先生就会抬眼笑笑答：“乌鸦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