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婷：《追求厨艺是一种生活态度（四）--公公》

公公是个文人，年轻时由家里资助独自在北京求学，受进步思想的影响参加了革命，从四几年开始就一直致力于北京的报业，是建国初期在北京的年轻报人。因此可以说公公是北京建国初年文化文艺体育娱乐和饮食业的活字典，很多传奇人物他都见过或者与之工作过。

对北京饮食文化的变迁，公公颇有发言权。近年回国时我时而拉着公公去些老字号打牙祭，坐在东来顺的火锅前，连一向厚道的他也摇头叹：“唉，这些老字号，如今都被商业化成这样了，真还不如一些没有名气的店铺做得好。”“包括那个‘馄饨候儿’，解放初时我在城南工作常加班，晚上经常到他那里去吃馄饨。‘馄饨侯儿’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头儿，给我们上一碗馄饨再浇一勺汤，但是那馄饨，真是鲜！现在商业化的‘馄饨侯儿’，叫得多响啊～可是那味道，远不如从前了！”

建国初时公公和婆婆两个人的工资都很高，工作之余经常光顾一些有名的餐饮店，北京饭店也是其中的一家，公公说他们在那里还见到过一两次周总理。但是随着一对双胞胎儿子的降临，婆婆的身体坏了，不得已要把两边家里的母亲同时请来帮帮忙，老家中未成年的小姑们也带来了，一时间一个两口之家变成了八口之家，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加上不久之后“反右运动”的兴起，公公因年轻耿直说错了话，被打成右派发配到京郊工厂里，直到七七年被平反后才又回北京，重挑起整建北京报业的重任。

公公是个北方人，在江苏婆婆和外婆主厨的家里面，是唯一的“少数民族，弱势群体”。所以无论他在外面是怎样受人拥戴的领导，在家庭里是怎样具有长子长兄威仪的家长，在饮食的领域里，公公的意志和喜好是时常被打压忽略的：公公喜欢吃软米饭，但家里只做婆婆崇尚的粒粒糯韧的“硬米饭”；公公喜欢吃北方的老豆腐，但家里天天都做筷子夹不起来的嫩豆腐；公公喜欢吃饼做早餐，但晚年居然也学会了和婆婆一起包烧麦当早点。公公喜欢吃点辣味和牛羊肉，但婆婆是坚决不沾辣与牛羊的，所以这些喜好只好由公公工作在外的时候自行解馋了，或者就要等到重大节日时，儿子媳妇们都回来掌勺了，才有机会吃。

公公在家庭里是很有封建家长的地位和威严的，也深受婆婆的宠戴。早年的时候，下厨这种事，婆婆是坚决不会请公公沾手的。但是公公却不以为然，周末有家宴时，他总是负责切熟肉摆冷盘。那熟肉切得薄厚均匀，无论拿什么尺子量，每片都是一样薄！餐后他还会做汤，公公做的蛋花汤也堪称是一绝，那蛋片打在汤锅里，又薄又大又均匀。我还没过门时公公就把我叫到厨房里，偷偷传授给了我那技艺。晚年时公公婆婆都离休了，一双儿子也不在身边，老两口相互扶持，婆婆身体不好时，公公也帮着做饭的，他的负责范围逐渐扩大到：早餐蒸鸡蛋煮牛奶，午餐晚餐洗菜切菜蒸饭和洗碗，只剩下由婆婆来掌勺炒菜了。

公公为人谦和平易，晚年时心肺功能都不好，有时婆婆生病了，他自己虽然身体也不适，却会努力着去附近的店家买菜做饭吃。一次探家回家，看见公公在肩上背一挂带着油渍的买菜尼龙兜儿，拖着明显艰难的步子往家走，我知道一定又是公公的心脏不舒服，正勉强着去买孙儿们喜欢吃的新鲜黄瓜呢！

儿子两岁时曾寄养在婆婆家十个月，那时大院里的熟人很多都喜欢和公公逗趣说：“哟，这是你的孙子啊？！齿白唇红的，怎么也看不出你还会有这么漂亮的孙子呐！”每每听到此，公公那心里都象被灌满了蜜，黑黝黝的脸膛上笑得比吃了什么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