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理发店的男孩（二，三）

理发店的男孩2

生活里有好多事情我们原以为自己都懂了，其实不懂，那些事情哪怕就是发生在身边，也还是不懂，就比如男孩赚多少钱的事情。我以为，在理发店做事，每个月至少总会有一、两千块钱的收入，如果做得好，当然会更多。

那天我躺在床上特别累，好长时间都不讲话，忽然想起问问男孩的薪水：小弟，你每个月可以拿到多少钱？

我？我现在是来学技术的，挣得少。

少是多少，你说说看。

我不想说。

你说说，我也想了解下。

我们不是有底薪么，底薪一个月三百，其他的就是看提成了。像你这样做泰式的，每个提成三块钱。现在是淡季，客人也不是那么多，你算算我有多少钱？

那你就说说11月份的吧。

11月份，中间那时候我不是感冒了？买药看病什么的都去掉，我才四百多块钱。

四百多块钱一个月？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再没有做声，小工赚得少是必然，但四百多块钱却实在是太少了。这是在深圳特区内，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里，一个男孩每个月才赚四百多块钱，那他哪里都不敢去，甚至连公共汽车都得计算着怎么做，他什么都不能干，更不能有额外的花销。一个月就给我四百多块钱，我该怎么过日子？得跳楼吧。我都不怎么花钱的人，一个月的正常个人开销那算起来也要三、四个男孩才能帮我赚回来。我一下子就想起我们那些公餐，那一顿都够这男孩子一、两年的收入了。一个月四百多？真的？就发生在我家门口？

我想起来男孩感冒那段的事儿了，并不咳嗽，不过他说头很晕。除了有意回避客人外，老板娘也尽量不安排他帮客人洗头发，那天他只做了我这一个客人的活儿。和平时不一样，他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他有点儿蔫吧，就问怎么了，他说感冒了。

真的呀？那不要传染啊。

不会的，我在吃药。

男孩答完我的话，我立刻感觉到失语，这样说会伤了他的自尊心。我都已经感冒过了，哪里还怕传染？

吃什么药？

男孩拿出一盒药，我也记不住，西药的名字里有生僻字，不容易记。

那你这几天要多注意啊，要不就不要帮客人洗头发了，病好了再干。

也没事儿，我感冒一、两天就好了。

我以为感冒吃点儿药就行了，没有多想什么。其实后来的某一天我才知道，男孩感冒时候从老板娘那里借的钱，买了药，以后那些钱会从工资里面扣除。几天没有活儿做，又花钱，当然就没有收入了，没有收入，工薪就一定会少。我那时候竟然没想到去帮助他，我可以用医疗卡从社区医院随便开上几盒药拿给他，一个人没有处到最恶劣的生存境地，如果再不动脑，所谓的感同身受那都是骗人的。

一个月四百多。一个月才四百多。人没钱的滋味我体尝过，没有钱，又没有朋友，生活像黑幕，茫茫没有前途。在深圳，别说四百，就是一个月一千，又何尝会有前途？任何一套房子都价值百万以上，打工一辈子也休想立足。

我对这男孩有了一份特别的同情，我对所有相貌端庄却从事着与其不相匹配工作的年轻人都有同情，有点儿唯心了，不过也没办法，我就是对仪表好的人有偏爱，帮人洗头发或者洗脚都是暴殄天物的事儿。可是，不帮人洗头发，又能做什么呢？

我去理发店的次数开始多了，以前一周或者两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或者三次了，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合适的方式帮助那个男孩。人活着，就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