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们沿着巴吉拉蒂河岸行走,但见大河狂涛汹涌,犹如冲出母亲产道的婴儿。巨石或矗立于河心或散落在岸边。走不多远,既是Gauri Kund。Kund即是深潭或虔诚洗浴处的意思。这里的岩岸极窄,大概宽不过一至两米,而河深却达六十米。河水顽强地切割着山石,以无可抵御的力量穿狭越谷而去。真可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等待朝圣的小姑娘
我们走近铁桥。铁桥附近坐着许多苦行僧,其中的一位只用块布围住私处。我知道许多苦行僧练习瑜珈,据有超常的耐寒能力。“欣欣,你看,那些苦行僧中还有两位女苦行僧。她们很自信,毫不羞涩。”Chandan小声地提醒我。自进入北安查尔邦,每天我都遇到苦行僧。因为我对苦行僧的浓厚兴趣,同伴们一见苦行僧就说,“欣欣,你的朋友来了。”
一路上,我拍摄过许多苦行僧---行路的、吃饭的和打坐的。在Barkot的小茶馆外,当地人甚至从茶馆里叫出一个苦行僧,让我与他合影。这位苦行僧将头发解开,披散下来。我搂住他拍了一张。后来我拿出来看,发现他的眼睛向上斜视,完全不看镜头。Daksh说,“他是当地的苦行僧,和周围的人很熟,不好意思拒绝,他才将头发散开和你照相。苦行僧是不能触摸女人的。你去搂他,他又不能违背苦行僧的戒律,所以就把眼光转向他处。”
以往为苦行僧拍照,我从未遇到过问题,于是我再次拿起相机。突然那位几乎赤裸的苦行僧向我吼了起来。我听不懂他的话,但直觉他不让我拍照,我立刻收起相机。此时已经走到前面的Prakash已却冲了回来,二人口角起来。
他们吵着,看似挺严重的,可是没吵几句,就引来众人一阵大笑。我摸不到头脑,Daksh一边笑,一边翻译给我听,“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苦行僧就很愤怒地盯了我们一眼。后来看你拿出相机,他就吼你。Prakash说‘你吼什么?有话好好说。’ 那苦行僧说,‘我给你一个诅咒(I would give you a curse)。’Prakash回答,‘我给你一只蚊子(I would give you a mosquito)………’” 听到这儿,我觉得用蚊子对付诅咒是有点可笑,也有点儿匪夷所思,英语说起来还挺押韵,可是他们说的是印地语呀,有那么可好笑吗?“你不知道,印地语中的诅咒念“Shrap ” ,和另一个词Saanp是蛇的意思,但读音近似,Prakash听错了,就对以蚊子。但那苦行僧以为Prakash在取笑他,就更怒了。他说,‘你不知道怎么说话(You do not know how to talk)。’ Prakash回道’ 你甚至不知道怎么穿衣服(You do not know how to dress),如果你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穿衣服,还不让人看,那么就回家去吧。’ 所以大家都笑了。”
在英文中,人们通称游走方僧为Sahdu,而Sadhu这个词既指苦行僧,也有哲人之意。记得头一次遇到苦行僧,我就问起苦行僧的定义。按照Daksh的解释Sadhu是那些针对重要问题寻找答案的人,犹如哲学家,而sanyasi或ascetic才是断绝尘缘之人,也才是真正含义上的苦行僧。Daksh还说,“按 照古老习俗,苦行僧没有归属,也不应该拥有任何财产。他们和自己的家庭亲属断绝关系,对社会没有责任。换句话说,在社会的含义上,这人一成了苦行僧就是死 人了。湿婆就曾是苦行僧,他以手为枕,天当被,地当床。苦行僧不近女色,一心修行朝圣,当然更不能干坏事。人们对其怀有敬畏。” Prakash听了,立刻反驳道:“但现代的苦行僧特别是那些在都市里的,和乞丐差不多,他们中间还有不少罪犯,多数都是世俗社会的失败者。”
Prakash的反应并不奇怪。一方面随着社会演化,苦行僧这个特殊的社会群体确有变化,里面混入一些败类。另一方面,Prakash一直都是反宗教的。他认为宗教是麻醉剂,带有迷信成分。他也不得不承认,印度教不遵循一本经书,没有一个绝对的神,相对于其他宗教,更为宽容。
我听说,印度大约有几百万苦行僧。从外表来看,这些人都差不多,长发纠结,胡须飘飘,有些脸上还涂着白粉,或裸体或简单地披块布,披布的颜色多是杏黄藏红。但事实上,这群体还是有许多门派,各门派规矩也不同。修行方式更不同:饿 其体腹的;单腿站立八年的;睡荆棘床的;用手倒立走路的;玩巫术抽大麻的;吃死人肉的。无论多么奇怪的生活方式,只要不妨碍他人,我觉得都可以接受。印度 人告诉我,绝大多数苦行僧还是晨起沐浴,整日念诵经书,瑜伽打坐。所以真正的苦行僧还能得到印度社会的肯定,他们坐火车都是免票的,如果在朝圣中,走进任 何一户人家,无论这家多么贫穷,都会给他们饭食,甚至提供住宿。
我们说着笑着,已经走上科达恒河的木桥。比起恒河源,此地非常安静。绿树之中,白水之畔,两个身着红袍的苦行僧分外醒目。Chandan问过其中的一位,就将我们引到一个小木门前。
小院子不大,迎门一棵大树,分开两支大树叉。树下放着几个大树墩,树墩上搁着石头。那些石头挺特别,黑油油,类似湿婆的林迦。石头上的花纹自然天成,颇具禅意。大树之后,搭着一间棚子。棚子的前面全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座垫。三面墙壁挂满照片,虽然我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但看上去多是圣人。
我们到此地是要见Swami Sundarnand。Swami是尊称,具有圣人、哲人和瑜伽大师的多重含义。这位Sundarnand先生正是集哲人、苦行僧和瑜珈大师于一身,在北安查尔甚至北印度受到相当的尊敬。每年都有上千的朝圣者或旅行者来此听他讲道。早年,Sundarnand还兼作高山向导,与众多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英雄豪杰都是好朋友,其中包括埃德蒙.希拉瑞爵士和登京格.诺吉。大约40年前,在试图营救同伴当中,Sundarnand陷入很深的岩缝之中,但是那次远征却也为他的生命带来了新的意义:他学会使用照相机。从那以后,照相机陪伴他至今。岁月如海波荡漾,他的摄影作品犹如海盐的晶体。
院落空空,似乎主人不在家。我们不便贸然进入,只能坐在台阶上等候。我看着照片,其中的两张都是瑜伽的莲花座照,那可不是一般的莲花座,练习者双腿紧贴鼠跷部,肋骨之下深陷犹如一个大坑。
正看着,就见Chandan陪着一位老者走了过来。那老者一身藏红花色的衣裤,头发胡须雪白,前额点一颗红痣。我们忙上前合十行礼。
Sundarnand请我们进入棚子,大家随地而坐。他说,“对不起,我刚才在后面吃饭。”我问他,“这间房子是做什么的?”他回答,“我在这里打坐冥思。” 我又问, “您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吧?” “我1948年第一次攀上牛嘴冰川。那时,我21岁,我从Uttarkashi一路走来。那时候,每年来此地的朝圣者大约一百多人。从1950年起,我就住在这里。不是住在这所房子里,而是在旷野中。我在野地里呆了四年,修炼Tapasya,那是瑜伽、打坐和节食结合在一起的修行。” 露宿四年,我简直不敢相信。恒河源这一带非常寒冷。每到冬天,神殿住持和当地居民都要下山避寒。“在修炼Tapasya中,我见过喜马拉雅山如天堂般的美丽,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聆听恒河的声音,那是天籁之音。” “那你不感到孤独和艰苦吗?” “我当然感到孤独和艰苦。食物勉强能够或根本不够果腹,衣服刚能蔽体。有时真的无法将躯体和灵魂合为一处。也是在那段时间,我第一次和死神相遇。后来在许多次登山中,我都险些丧命。但是从那以后,我不再惧怕死亡。恒河源让我再生。”
老人说完话,向恒河源头望去。几只灰鸽子停留在他的石阶下,脖颈闪动着孔雀尾羽的光泽。我将手伸向它们。它们“咕咕”地轻声叫着,移动着碎步,走近我,歪着脖子,抬起头,眼神平和而安穆。
注1:燃灯节(Diwali)为印度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燃灯代表正义战胜邪恶。这个节日于每年公历10底---11月初举行,为期五天。届时印度教徒,锡克教徒和蓍那教徒都共同庆祝这一节日。各家各户在家里点燃油灯,庆祝罗摩被放逐14年后回到Ayodhy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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