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欣：探寻恒河源头(一、二、三)

2.

五十年前，如果有人去恒河源头朝圣，人们不知道他能否活着回来，众人都对他说“永别了”。直到1960年代初，因为中印边境战争，印度政府才修建了这条公路，即便有了公路，一路上还是相当艰险。

其 实，北安查尔邦的任何一条朝圣路都不好走。四月底五月初，冰雪刚刚开始消融，寒意还未退却，人们就从各地赶来，开始他们的朝圣之旅。过去前往四个主要的朝 圣点，人们要沿着古道，穿过险峻的峡谷，渡过遄急的河流。那时，除了通商的马帮，在这些山中行走的只有朝圣者和苦行僧，每年的旅行者不过数百。他们一步一 步地走，朝圣的日子是以年计数的。如今有了汽车，但看看那些大汽车，你就知道朝圣者多是自带食品或炊具，吃睡都在车上，不能行车的地方，他们就步行。许多 苦行僧从不坐车，一路翻山越岭走过来！我曾看到公路旁的标牌上写到，“人生就是一次完整的旅行。” 印度人说，“一个人的一生如果没去朝圣，那他的生命就不完整。”

                        恒河源售卖供奉鲜花的小贩

车子停下之后，我们随着人流向恒河源走去。一走上这条路，就能看到Sudarshan雪峰。与雅 穆那河源不同，通往恒河源的道路平坦而短暂。越接近恒河源头，朝圣的人越多。许多帐篷架在山坡上，看来不少人就地过夜。有人在路旁起火，揉面烙饼。山水从 脚边淌过，吃完了饭，再将炊具洗得银光闪亮。几个女人和孩子站在屋顶上，展开鲜艳的纱丽。这些纱丽大约长三四米，薄而轻，透出后面的人影。最初我想那大概 洗过之后随风晾干吧？后来发现这些纱丽还可作屏风，在圣河中洗浴之后，女人就躲在后面换衣服。

小路的两旁布满商店---卖圣物的、卖食品的、卖小日用品的，颇有集市的味道，印度歌曲欢快地在空中荡漾。我们在人群中穿梭着，终于来到恒河源神殿的大门口。Daksh径直向前走去，我拉住他，“你看，那屋里的小伙子在干什么？” 大门的一侧，一间小黑屋子里，一团红红的火焰，几个人围着这团火。火堆之后，坐着一个小伙子。他手握焊枪，正在焊着一只小铜壶，那小铜壶盈手可握。“哦，那壶里装的是源头的水，焊上了就洒不出来。人们把铜壶带回家，供在神瓮前，或用于庆典的祝福。” 在印度人的生活中，生死嫁娶等大事都要洒圣河之水。来北安查尔之前，我收到北安查尔邦旅游局的一些资料，同时也收到了一个小铜壶。当时走得匆忙，未及细看，那里面一定装满了恒河的圣水。

我们脱鞋进入大门，院子里已挤满了人。恒河神殿面向南，遥对Sudarshan雪山。从此向东200多公里，即是圣山岗仁波奇(Mount Kailasa) 。岗仁波奇是印度河(Indus River) 、萨特累季河(Sutlej River) 、恒河的一个支流和雅鲁藏布江的发源地。印度教，佛教，蓍那教和苯教都将它视为圣山。因为创造和毁灭之神湿婆居住于岗仁波奇山，印度教将那里视为世界的中心。在印度神话中，此山的四面为水晶、红宝石、黄金和青金石。印地语称之为水晶山，而藏语的岗仁波奇则是“珍贵的冰雪之珠”。因为恒河的一条支流从那里流出，许多中国人以为那是恒河源，其实举世公认的恒河源头就在此地。

恒河源头的神殿建得并不高大，却很周正。三座门的前厅，后面矗立着三座塔楼，每座塔楼盖着半圆形的顶子。在绿树和黑色的山石之间，白色略带浅灰的神殿既醒目又协调。神殿于每年四月的最后一周开放，燃灯节(注1)时关闭。这开放和关闭的时间和雅穆那河源上的神殿完全一致。神殿管理委员会每年会从婆罗门的僧人中甄选出十位高僧，这十位高僧不但管理神殿，而且精通梵文和印度教的古经文。

这座神殿建于70年前，建殿时，此地是巴吉拉蒂河冲下山之后的第一块平地，神殿的那块地基就是巴吉拉蒂国王苦修之处。看一看紧贴神殿的石峰，可知这一小块平地来之不易。巨石从山上滚落，迫使巴吉拉蒂河不断改道，近年来，河流已经逼近神殿。

远古时，这里曾是一片冰川。后来冰川不断退缩，如今地理上的恒河源头已经退到牛嘴冰川(Gaumukh)。牛嘴冰川位于恒河源神殿之东北，从神殿还要向上再攀登十八公里。这只牛嘴犹如一个冰凌的子宫，四周的雪山注入精液，源源不断，恒河之水从那里喷涌而出，向山下流去。因为来自冰川，巴吉拉蒂河夹带了大量的沉积物，呈现浑黄色。在恒河源附近，白色的科达恒河(Kedar Ganga) 和它交汇。

如同任何一条圣河，在印度创世的神话中，恒河并非来自冰川。据说Bali王经过苦修，其功力足以取代万神之王因陀罗。因为担心因陀罗被取代，众神求助毗湿奴。毗湿奴变成一个小孩儿，请求Bali王恩准他走三步，这三步之内即是自己的领地， Bali王同意了。毗湿奴的第一步覆盖了整个地球，第二步覆盖了整个天空，最后这一步触到梵天的世界。为了向毗湿奴表达敬意，梵天从水罐中泼洒圣水，这圣水形成了天上之河--------恒河。恒河降凡时以女性出现，但是她从男性山神湿婆的发结中流下，这一过程展示了最原始的两性结合。

住在山中的人，神话犹如高山的折皱。住在河旁的人，神话犹如河中的漩涡。在印度人的心目中，恒河早已不仅具有自然地理的含义，而是一个文化的有机体，她折射出宗教、文学艺术的彩虹。

恒河源神殿之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排队等候进入神殿。人太多，为了怕有人插队，后面的人抱住前面人的腰。神殿里供着三位河女神：恒河、雅穆那河和萨尔斯瓦蒂。以前，人们一直以为萨尔斯瓦蒂只存在于神话当中，如今人类的卫星能从天上看到了一些古河道，人们才知道那些河流并非仅存于传说之中。根据考证，公元前3000多年时，萨尔斯瓦蒂河确实在印度的西北流淌过，并流到安拉阿巴德与恒河和雅穆那河交汇。但是公元前1500年，这条河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尽管如此，印度人还是把她当作河神来崇拜。

我欲排队进入神殿，但是Prakash又发话了，“你的心到了就好了。你要求什么？求儿子?求票子？还是求来世？你都不求嘛。恒河就在旁边，你到那里去洒上圣水，你的罪就洗脱了。” Daksh走过来打圆场，“欣欣，你不要见那个苦行僧吗?这里排几个小时都进不去呢。”

Sudarshan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