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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欣欣:周成林---其言不善:年终废话

2009-12-16 10:05 PM| 发布者: 万达一号| 查看: 640| 评论: 0

摘要: <div style=margin-left: 30px;><font color=#800000 face=Arial,Helvetica size=+1><i><b>我知道,在小站这文章不大有读者<img src=http://www.tianyaxiaozhan.com/home/image/face/3.gif>
我知道,在小站这文章不大有读者。 之所以转载,一是我和作者有一点笔交,二是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出版界的一些现象。诚如作者所言,他没读过大学,却是一个很不错的翻译作者。我 在<<万象>>杂志上读过他有关奈保尔传记的文章。因在纽约时报书评中读过,再读他的翻译,觉得相当不错。为中国读者译书,每千 字只有70元(比这低的还有呢)。一个严肃的翻译者,这报酬太少了,特别是严肃书籍,几乎完全是出于信念在翻译,叹气。这是他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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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言不善:年终废话
  一

   我翻译的塔可夫斯基日记《时光中的时光》印了第二次。今天收到北京贝贝特周君邮来的样书。两年多以前该书出版,书中好几处遗漏,最严重的,是附录“论 《哈姆雷特》”少了上百字。不论编辑大意还是校排粗心,这都不是小错。我随后写了短短一篇勘误,但心中惴惴,生怕惹人不高兴:与同胞打交道,我这几年愈来 愈怕亦乏热情,尤其文化圈中人。还好没有问题。周君后来电邮提及,这个错误,害他重感冒一场。当然,第二次印刷,这些遗漏都已弥补。豆瓣上面,《时光中的 时光》俨然畅销书,想读的小资或非小资数以千计。这毕竟不是坏事,哪怕其中有人附庸风雅,亦总好过附庸低俗。另外,除了“一次性”收到税后一万来块稿费, 《时光中的时光》我再无进帐。书能出来已是好事,能有第二次印刷更是功德。身在这样的社会,我们不仅要学会知足而乐,更要学会不足亦乐。
  除了 这桩好事,我两年前翻译完毕如期交稿的毛姆游记《客厅里的绅士》,总算就要面世。这本十万馀字的小书,上个星期总算设计好了封面(封面有马尔克斯的赞辞和 毛尖女士的推荐语,当然亦应该是称赞和推荐毛姆),据说即将付印,如果再无意外,这个月内应该拿得到样书。当然,还有剩下的几千块稿费。这本小书的稿费, 税后大概一万出头,出版社好心,上个月预付我六千块。如同《时光中的时光》,毛姆游记亦为每千字七十圆稿酬。这当然低得可怜,但我听闻还有千字六十、五十 甚至四十的“性价比”,所以,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数学不好,但亦算了算帐,翻译这样两本书(其难度,我在译者前言或后记之中均有提及),大多时间开足马 力,前前后后,每本起码需时一年,也就是说,稿费分摊下来,月薪只有一千来块,接近中国无论一线还是二线大城市普通餐馆打工仔的收入(餐馆尚包吃包住)。
   最后一桩亦算好事。我正紧锣密鼓翻译唐纳德•里奇的《日本日记》,上卷初译正好过半;上卷译完,估计将近十五万字。这本书同样不好对付,否则出版社不会 给出相对高些的稿酬。好在我现在根本找不到得体工作,我乐得几乎天天开足马力(从今年七月迄今,中国没有一家稍为像样的出版社、报刊或网站,无论我是否请 托,正面回应我的应聘。无人理睬,我现已放弃应聘。我亦不是不清楚,即使混得一碗饭吃,这碗饭亦未必可口。关于此事,我后面会有详述)。亦好在日本和法国 尚有从未谋面的朋友随时帮忙,解决相关语言与文化难题。我亦同样算了一笔帐,《日本日记》上卷,以一年时间译完交稿,等书出版,税后稿酬将近一万五千圆, 平均下来,月薪还是不会超过两千。我当然不敢说我是中国最好的文学翻译,但我起码敢说,我是上好的文学翻译。我亦敢说我的文字无论翻译还是写作亦属上佳。 而这样的人,有认真态度、敏锐触觉和敬业精神(远远不止写作和翻译,亦包括编辑),竟然处处被拒,找不到得体工作,我现在已无悲剧感,反而很有喜剧感。

  二

  境遇特别,加以濒临绝境,令我今年六月底上网求助(只限于本人海外博客,相关记录我已封存)。事后回想,就谋生而言,这 番举动虽无任何实质进展,但亦让我彻底看清现状之无可救药。有心帮你的不多几个同道,多为无权无势,或是深明中国现状,早已设法躲得远远(此语并无挖苦涵 义)。就算还有人没躲开,文化亦为中国最不堪的行业之一,有点话事权或影响力、良心善心尚存的少数人,自身亦未必好过,哪有精力财力再背你这个包袱。然而,这亦是最为可悲之处。当文化人不再有人溺己溺的情怀,当同类都不能解救同类,更不要说为了同类奔走疾呼,这个国家的文化,至少在我眼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指望。俄 国十月革命后,知识阶层同样处境危艰,连温饱性命都成问题。但他们有高尔基,利用他跟列宁的关系,在他办的报纸上面公开文化人的窘境,为作家在昔日繁华的 涅夫斯基大街设立避难所,创立世界文学出版社,雇用数百名作家、记者、学人、音乐家和艺术家充当翻译或编辑,而这些人,如果不是高尔基搭救,只有自生自 灭,后人可能再亦读不到扎米亚京、古米廖夫、巴别尔、曼德尔斯塔姆、布洛克和左琴科这些人的作品。我对高尔基(起码这一时期的高尔基)满怀敬意。
   中国没有高尔基。六月自救之前几天,因为一位异地挚友热心建议,说是韩寒正在筹办一份杂志,办刊方针让人耳目一新,不仅需要编辑,而且给出中国最高稿 酬,旨在让真有才华的作者得到应有回报。“他是八零后,也算较有头脑的,而你是六零后,你们都没上过大学,都不屑中国的教育制度,若有机会合作,未必就撞 不出火花,再不行,他给的稿费那么高,你要是能在他的杂志经常发表文章,不也多了很多收入。”—因为这些,我去韩寒博客看了看,我之前从未读过此君文字, 也没有兴趣关心这类消息,对他的文学才能更是不敢苟评,但他那篇征稿信连带招聘启事,的确有些实质内容,譬如他说,要把这本杂志办成青年知识分子读物,他 亦提及中国稿酬这么低,非畅销作家根本不能存活。他的博客文字有些粗糙有些夸张甚至狂躁,但时代如此,你总不能苛求所有真想做点事情的人。犹豫再三,我觉 得不妨一试,选了两篇文章,写了一封“不卑不亢”的短信,发到相关邮箱。没有回音。韩寒的杂志似乎至今亦未登场。我倒不是责怪别人不理不睬。不过,这是有 生以来,我以作者身份写给另一位作者的第一封可能也是最后一封应聘信。我本来就不抱希望,但你毫不尝试,又怎么知道究竟如何。 
  所以,六月自 救之后,广州一位好几年没有见面的老友,建议我向止庵先生求助,我至今没有“下手”。仅以文字而言,比起韩寒,止庵当然是另一风格的文化人,沉稳,含蓄, 低调。我在网上查过止庵“下落”,亦顺带托人探听,得知他已辞去新星出版社副总编辑一职。以我观感,止庵长我大概一轮,深明世事,绝非趋炎附势翻云覆雨的 炒作高手。中国的文化界这么没有希望,不是一个两个有卓识的高人就能扭转乾坤,他若有心相助,又能想出多好办法?再一个原因,前两年,《老照片》主编冯克 力先生,亦曾通过中间人韩君引荐,主动提出帮忙,想把我介绍给北京贝贝特总经理刘瑞琳,但是,冯先生后来大概另有想法,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冯先生是中国出 版界有眼光的出版人,他的想法我不好评论,他的好意我非常感谢,但是结果令人非常沮丧。或许,冯先生后来改变想法并非不是好心,他最清楚这个行业的现状, 可以肯定,这碗饭并不可口。但是,亦正是如此现状,令人感觉远远不止沮丧二字,当然这个沮丧,不是针对好心助你的某一个人,当局内人都在暗示事不可为,你 只看到绝望二字。

  三

  没有奇迹,亦无救世主。其馀只能倍增本人的喜剧感。而这一喜剧感,同样不是针对他人,而是针 对自己,针对这个“盛世”。关键时刻,主动伸出各类援手亮出自己身份的寥寥数人(不会超过八位),哪怕一声问讯随即潜入水底,或是电话中一句“我们是同 类”令我永生难忘,都是素未谋面或久无音信交往不深的异地朋友。无论他们有没有真正帮到忙,这些我怎么可以忘记,但是现在提及详情为时尚早。我只想说起我 见过几面的北京某份杂志的执行主编,他在网上与我留言,主动提出帮忙,一开始似乎不大相信:“你这么牛,不可能吧?”不论我是真牛还是假牛,这样的话,我 这几年常常听到。说这话的人其实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不太相信,我在这个相对开明的“盛世”竟然找不到相对适合的工作。好几年前,《新京报》文化娱乐版副总 编张栋(现已辞职),亦即从前新青年网站的电影版主pencil,小我两三岁,亦曾满腔热情推荐我去《新京报》做读书编辑。他大概觉得老周出马十拿九稳, 但是他错了,报社副主编嫌三十多岁的人老矣,不适合。日暮途远,人间何世?
  接踵而来的喜剧,不妨列个简表:请人疏通应聘《南方周末》网站一个 英文小编辑毫无音信(我好多年不读这份报纸,不过最近,倒是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说起该报某位编辑的职业操守,令我叹服。我亦相信,这份报纸,早已不是十 多年前的那份);请人疏通应聘网易博客频道一个小编辑毫无正面回应(不过,对方请我到网易开个博客,我亦多谢并且从命);自告奋勇应聘网易历史频道编辑毫 无回音(因为我看到招聘启事要求应聘者为人正直,我亦依照要求列出自己读过的中外历史书);自告奋勇应聘《出版商务周报》编辑毫无回音;自告奋勇应聘北京 世界图书公司一个小编辑毫无结果(总算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人要在北京才行,还说要坐班,这大概就是拒绝理由);自告奋勇应聘海归创办的《译言网》英文编 辑毫无结果(收到人事某某一篇官样回复:你的资料已经存档,若有空缺,我们会第一时间考虑你,云云);自告奋勇应聘……考虑再三没有“下手”的,还有刚刚 换帅的《财经》杂志和北京贝贝特。说实话,除非谋生所需,这些媒体我从来不看,当代中文书我现在基本不读,仿佛绝经妇女,当代中文书根本激不起我的性欲。 我就像奈保尔某篇文中一位困居第三世界的男子,他不看那个该死国家的电视,不读报纸,不听广播,无奈之中活在另一个空间与时间。这当然不幸,当然不够健康 正面,但总好过成天对着末世狂欢是非颠倒,我天天出门难道没有看够听够? 
  缘木求鱼:这是我的定论。即使求得一条木鱼(亦只能是木鱼),那又如何?且不论整个世界的精神水准不比从前,以我成人之后二十多年的观察和体会,这个国家的诸多体制和局限,整个民族的价值取向,在未来两三百年甚至更长时间,亦注定不可能再有什么举世瞩目的文艺复兴,顶多一众流水线出产的高科技文化小资,或者,连文化小资都算不上的文化票友,吃饱喝足,心思飘忽,在那里自娱自乐,愈玩愈堕落。我 不怕这句话说得武断说得狠毒(这跟个人际遇无关),你只要看看那些出书快过写书的二流或三流人物,登堂入室,受人供奉,你只要听听那些自认卓识的常识,有 的连常识都算不上,你大致就可知道,这个民族还能玩些什么花样。的确,没有最起码的物质保障,自由和独立无从谈起,但是当代特色的混沌社会,尤其中国,悲 哀在于,最起码的物质保障,更不要说跟党国发生正当或不正当的关系,往往亦严重影响个人自由和内心独立,而我所谓的自由和独立,不是自由享乐和独立别墅, 而是专就传统意义的文化精英而言,在这个表面崇尚人人平等,实则依然扼杀个人的暴民时代,当然不合时宜。所以,我会有缘木求鱼的定论。大概一个月前,我偶然读到法国人类学家李维史陀去世的消息,大师前两年接受电视采访,他说这个世界,他将要告别的世界,“不是我爱的世界”。我深有同感。不爱而又缘木求鱼,那是多么悲哀。不爱却能坚守自由和独立,那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四

   既然废话,亦该收场了。拿破仑论自己从莫斯科败走,讲过一句话: “崇高到可笑只有一步之差。”崇高一词,用于伟人或圣人较为恰当,本人不敢高攀,只是觉得,仅就自身而言,从喜剧到滑稽,亦不过一步之差。当然,这个自信 我还有,以上喜剧,不乏悲剧因子,如我认同的罗素那番话:“要写悲剧,一个人必须感受悲剧。要感受悲剧,一个人必须对他生活的世间有所认知,不仅用心,而 且用他的血肉(to write tragedy, a man must feel tragedy. To feel tragedy, a man must be aware of the world in which he lives, not only with his mind, but with his blood and sinews)。”所以,本人勉力演到这一阶段,尚不至于沦为滑稽。然而,这出富含悲剧因子的喜剧,实则愈来愈无悬念,同一桥段反复多次(托人疏通应聘, 自告奋勇应聘),我自己亦觉相当无趣,若再重复,屡败屡战,固然勇气可嘉,甚或可歌可泣,但亦徒增烦恼,无异跨出从喜剧到滑稽的一步之差。它亦很像一场足 球赛,不论什么原因(黑哨?假波?上帝之手?客场气氛恶劣?),开场数分钟,胜负就已分明,局势难以逆转,馀下,不过垃圾时间。
  前两年,我难 得钟意一出中国电影《立春》,主人公王彩铃满嘴龅牙一脸豆豆,喜唱威尔弟和普契尼,是个住在内蒙古偏远小城心高气傲打扮老土的文艺女青年,成天做着白日 梦,见人就爱夸耀:中央歌剧院就要调她入京。我可不想做王彩铃,哪怕做她的高级山寨版。垃圾时间还有那么长,我亦不希罕什么体育精神,我宁愿退场,不再自 讨没趣无谓奔忙,而我之前讲过,我亦未必热衷这样的比赛,真的不值得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就像我一位挚友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饿不死人的。”因为,生命 又短又无意义,宝贵精力,再不能消耗于更无意义的垃圾时间。身为独立作家,在我看来,人的生命,如果还有一 点意义,那就是,你总得尽可能留下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不为浮华,不为虚荣;在更高境界上,你既要敢于自嘲嘲人,但亦必须有所坚守,不能放弃,真正对自己负 责,这才是真正的竞赛精神,这亦正是为什么,我开篇会说:身在这样的社会,我们不仅要学会知足而乐,更要学会不足亦乐。
  前年这 段时间,我写过一篇两万来字的散文“考工记”,详述高中毕业之后,身为无权无势家境异常的平民子弟,自己如何从街道工厂临时工做起,最后考进省级国宾馆当 了一名客房服务员。其实,那篇“考工记”,乃是有感于现状而写,因为我这篇“废话”所述喜剧时已揭幕,尽管剧情尚未纵深铺展,但我前面提到的同一桥段,亦 即托人疏通或毛遂自荐统统没有结果,已然令我暗自吃惊预感不详。“考工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我写得还算满意。小我一轮的戴新伟老弟看到,主动推荐 给广州的林贤治先生。林先生我不认识,小戴后来告诉我,林先生觉得,这样的文字怕是没有机会发表,大概,他指的是文中不满现实的诸多言论(林先生的政见, 跟我的应该没有分歧,但是他的考量,若是出自编辑角度现实因素,当然有其理由,我亦不无理解)。有趣的是,深圳的梁由之老兄上月与我电话,重又提起“考工 记”。梁兄想把这篇长文,连同先父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读北大欣逢反右的一些笔记,推荐给《读库》的张立宪先生。能不能发表尚不知晓,但是梁兄的好意我非常 感谢。我不迷信,然而年终了不能都讲坏事。说实话,“考工记”之后,我一直想写一篇“盛世考工记”,左思右想都难落笔,一是担心言语不慎,令“硕果尚存” 的几位同道心生误会;二是这出喜剧虽然愈加无趣,始终还欠一个结局,哪怕它是anticlimax。

  写于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一日至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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