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林：看王小帅的《左右》

 

剧情简介 · · · · · ·

枚竹（刘威葳 饰）和丈夫肖路（张嘉译 饰）离婚多年，带着女儿禾禾嫁给了老谢（成泰燊 饰），肖路也和空姐董帆（余男 饰）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

禾禾被查出得了白血病，普通的化疗并没有很好的控制住病情，为了救禾禾，枚竹找到了肖路，提出想和他再生一个孩子，用孩子的脐带血来救禾禾 。。。两个家庭，四个人都经受着巨大的考验，面对选择，左右为难。

广告语 · · · · · ·  

“温情挑战伦理最极限”、“离婚了，我们还能再爱一夜吗？”

上面的剧情简介不是我写的，但我想告诉你，它只说了半个故事。

上面的广告语，当然就更不是我写的，但我想告诉你，不要只把它当噱头。

上面的那张海报，初看与王小帅朴实的风格，格格不入，但我仍然想告诉你，导演请画家刘小东做视觉顾问，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艺术家对色彩的理解和选用不容我们轻易质疑。

这真是个图穷匕现的故事。。。

但评故事之前我先要说，这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王小帅保持了他一贯的沉稳，平实的风格，画面干净，节奏缓慢，色调舒服。导演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王小帅在塑造人物方面很见长，电影中的四个主要人物的内心活动都刻画得非常到位。每个演员对角色的拿捏也非常地准确。看这样一场戏，很过瘾。

先说左边。

*********** 左 ***********

电影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向左倾斜。

左边是个左右为难的故事，其实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左右为难，因为大家都表现出毫无选择的余地。 正因为没选择，难的只是个人的角色不同，难堪的程度不同，所以有的人就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转过弯来，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每个人都转了过来，其中不乏母爱（父爱）的伟大，亲情的温暖，人性的光辉。

在这个故事中，我看到一个执拗的极端的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女儿，为了一线仅有的希望，挟持了两个家庭，朝着社会伦理的底线狂奔。

但是。。。

Love conquers all (爱战胜一切)，生命的价值高于社会伦理。如果我们认同这一点，那这里的道德困境就不是困境。故事中纠缠不清的四个人，他们的价值观其实非常的一致，连同导演，编剧都认为人一定得救，孩子也必须生。他们纠缠困扰的是一些社会伦理道德层面上的东西。但我认为，挑战这一层面上的底线已是上个世纪的任务。

在克隆技术日渐成形的二十一世纪，我们真正需要辩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在什么情况下，人可以扮演上帝？　是什么给了人这样的权力？　

用一个生命去挽救另一个生命，为什么没有人为那个即将被造出来的生命说一句话呢？　他/她的权利谁来保护？　连他/她的母亲都不愿意思考他/她的未来。　而这个孩子注定一生出来就没有完整的家庭。这公平吗？ 爱，真的给我们这样的权力吗？　很遗憾，导演没有把矛盾引向更深的层面。没有向我们展示两种价值观的冲撞。这一点上，我觉得有点浪费了这个故事的可塑性。　

这个故事中另一个值得争议的是女主角枚竹身上的这种母爱。有人说是伟大，有人说是自私，有人说是疯狂。　说实话，自己虽也是个母亲，但看到她这样的做法，脊梁骨上还是忍不住冒冷汗。

我又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私和无私是多么纠缠不清的两个概念！　为了无私的爱却自私地绑架了别人的家庭；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却不停地向身边的人索取……这是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悖论与荒谬。

老谢是这故事里最被人称道的一个角色，一个如此典范的中国式男人。　他的隐忍，他的宽容，他的顾全大局，几乎让他具备了神的品质，好到没了个性，模糊了性别。脸上总是那个憨憨的微笑，那个笑成了他的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相信老谢是王小帅心里的一个理想人格，但遗憾的是，他把老谢的内心世界处理得太含蓄，太模糊，我无法确定他的行为是基于一种积极自信的价值观，还是由于懦弱个性而对生活做出的无奈妥协。不知为什么他给我的印象总是委曲求全多一点。我一直在暗暗希望老谢发一次火，掀一次桌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但我没有等到。　当最后他说出那一番理应是感人肺腑的话时，我感到一点郁闷，一丝悲哀，很想问问他：这是你真实的愿望吗？这样的你快乐吗？

肖路是个真正左右为难的人。刚看完电影的时候我甚至想为什么不以他为主角？ 以肖路为立足点说不定可以拍出一点复活的味道，当然，那就不是王小帅的左右，是拙林的左右了。 肖路的身上体现着导演对中年的感怀。肖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这边都乱成一团糟了！＇ 是啊，中年给人最深的感受就一个字：累，真累啊！ 在这番左右为难的拉锯中，他补偿了对前妻和女儿的亏疚，同时又欠下了对现任妻子的良心债。让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对董帆的诚实， 一句＇我不想欺骗你＇反衬出枚竹对老谢的爱是多么不真实。

一个男人的担当是男人身上最大的魅力，通过老谢和肖路，我看到王小帅的执著和理想主义。

最后说说董帆。她是个无辜的受伤害者，她的一切反应都在情理之中。也许因为她的角色与老谢相似，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被导演弱化了。几次情绪化的反抗，很快就被导演安抚了，她的思想境界应故事的需要，象她坐的飞机那样超速攀升。

其实董帆是最有条件挑战枚竹的，如果导演愿意深化主题，他可以提供更多的空间让她在价值观的层面上与枚竹较量一番。 但王小帅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的意图在别处，他还有另一个故事要讲。

现在来说说右边的故事。

*********** 右 ***********

右边的故事就象海报上的右字，它是反的，它没有以直接的，真实的面目出现，一切全在于你愿意怎么看。

网上看到的消息，最后在空房间里的一段戏共拍了六次，影片因此剪辑了十几个版本，而最后通过得以公演的已是一个被剪的支离破碎的结局。

但即使是现在这样一个片段，那个枚竹布置过的空房间，那张超现实的大床，那个裹在一片红色中的赤露的身体，那双望向天花板的眼睛，和最后枚竹脸上那个无法言传的神情。 这一切都传递着太多，太多的信息。

王小帅啊王小帅，你到底想讲怎样的一个故事？

还是那句话，自私者，无私之所依，无私者，自私之所伏。 人的意识如黑夜里的汪洋，有意识的部分，就象浮出水面的小岛，而那潜意识的部分，无边无际。。。

从＇十七岁的单车＇到＇青红＇，只知道王小帅的镜头善于捕捉青春的残酷。没想到中年的残酷，在他的镜头里，可以更深刻，更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