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林：过于密集的阳光-看李沧东的《密阳》

很久码不出字了，心里不免有点愧疚。  先搬一篇旧文吧。 

这篇影评涉及很多细节，不想知道电影情节的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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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有关宗教的影片，而是关于人的影片。”导演李沧东如是说。　

李沧东是韩国享有国际声誉的著名导演，也是有名的作家，《密阳》是他自编自导的第四部电影。

看完电影，我感到一种痛到哭不出来的悲伤。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密阳》的英文名为秘密的阳光（SECRET　SUNSHINE）。　但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里，我看到的是：阴影，那个始终与阳光并行，也始终与阳光抗衡的阴影。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片透过车窗的强烈的阳光。那种强烈让人无处循形，给人的感觉就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回想起来，这第一个镜头是导演给整个故事设定的基调。

密阳是一个韩国小城的名字。丈夫死于车祸后，申爱带着儿子来到丈夫的出生地，想要开始新的生活。还没进城，车子就出了问题，打电话叫来了修车场老板宗灿，这个中年单身汉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申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始终陪在申爱身边。

密阳的阳光灿烂得异常，但那种普照，总让我觉得无处躲藏。我始终觉得密阳里的阳光是入侵性的，暴露在这样的阳光下是一种无所适从，而这正是我在女主角申爱身上感受到的。申爱总是在下意识地抵抗着什么，总是竭力地想保存着心里的一点隐秘，但最终被一种强大的现实力量一层层地剥去内心想要保留的东西。社会就象这无处不在的阳光，把个人想要藏起来的，不留余地的照射出来。

在宗灿热心地帮助下，申爱和儿子在小城的生活一点点地展开，弟弟的来访，点出了申爱过去的秘密，丈夫早就在外面有了女人，而她一直是自欺欺人地活着，甚至不惜与父亲断了来往。想藏起来的伤口，又一次被硬生生的撕开来。为了不被人当作问题女人在背后谈论，申爱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但这一点点的虚荣，却招来了儿子的杀身之祸。让她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依赖和希望。绝望和痛苦象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几乎没顶之时，她走进了教会，在那里她找到了暂时的平静。虽然痛苦仍象暗流，不定时地会翻腾起来，她还是努力地相信着。

申爱身边，宗灿的爱象一缕阳光，自始至终温柔地照耀着，但它永远照不进申爱的心里。他的爱太过现实，好象接受了就是认命了，而女人总是想保留一块自己的余地。这点不甘心，让申爱一直拒绝着身边原本可以拥有和享受的爱情。儿子被绑架的那个晚上，她跑去求救，这个男人正开开心心地一个人卡拉OK，他的小空间明亮、温暖、快乐，前来求助的她在黑暗中呆望许久，终于背过身去，哭泣着离开。 这个镜头后来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那一刻的她心里在想什么，真的很难知道，但我又似乎非常地理解，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挣扎和微妙的权衡！

宗灿这样的男人，很难唤起女人的爱。他始终陪在你身边，但又似乎始终不在。在你需要的时候，他缺席了。你不需要的时候，他出现了。 大部分时候，你都不需要他。所以大部分的时候，他都默默陪着你。 他只是陪着你，但进不到你的心里。

申爱对宗灿态度的变化，仿佛是一个女人认命的过程。仿佛一根生铁在心里被强制地压弯下来。其实宗灿的爱很温暖，申爱很清楚这样的男人可以给她什么，她应该被他包容下来过日子。但人在现实和命运面前总是会变的很倔，特别是女人。

为了最后抚平心里痛苦的暗流，申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监狱见杀死儿子的凶手，当面原谅他。结果，她勉强支撑的信仰、爱心、和原谅，在众人面前溃败得一塌糊涂。那个凶手也已信了主，他告诉她上帝已原谅了他。‘上帝怎么能在我还没有原谅之前，先原谅了他？’ 原来世间的宽恕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必须在心理上占着更高的优势。

走出监狱大门的申爱象一个被掏空的躯壳，藏起来的伤痛和仇恨，以为被自己消灭了的不幸，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复活过来，摧毁了一切。

《密阳》是一部如此“可怕”的电影，可怕是因为它如此真实, 残忍, 不留余地的把一个女人最绝望的心境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不得不说，全度妍的表演把我完全地征服，整个亚洲恐怕没有几个女演员能消化这样的角色。 电影中的全度妍已完完全全把自己沉浸在绝望之中，这种毫无畏惧的勇敢表演，让她身上充满了戏剧爆发力。整个电影几乎没有任何悲伤的背景音乐作衬托，影片的悲剧力量完全靠着演员细腻的演技用几乎白描的手法来完成。申爱痛到弯下腰来的身影，和几次无望的，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和干呕声，无不让人心碎。戛纳最佳女演员的殊荣，对于全度妍来说，是实至名归。

影片的最后，申爱从医院里出来到理发店剪头发，碰到凶手的女儿，一个无辜，单纯的女孩子，开始还想平静的面对，最后还是逃了出来。路上又碰到小店的老板娘，高兴地告诉她自己采纳了她的意见，生意好多了。周围都是善意，但她仍落荒而逃似的回到自己的小院，准备自己剪头发，宗灿来了，要帮她，她不再说什么，让他帮忙拿着镜子。一切都是无言，无言的认命。生活象流水一样静静地流淌，无法知道水面下是怎样的暗流。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剪下的头发飘进了一个杂乱的角落，那里有阳光，也有阴影。

当片尾的音乐轻轻地响起，我感到难言的窒息，仿佛见证了现实如何穿透一个人内心的过程，以及个人抗争的微弱和无力。最后导演给了我们一个开放式的结尾，但我看到的是申爱把一部分自己压进了阴影，把另一部分交给了命运。

对李沧东慕名已久，过去看过他的《绿洲》，这次是把《薄荷糖》和《密阳》连在一起看，发现这三部电影有着一脉相承的对个体的关怀。《薄荷糖》展示一个个人如何被社会变迁逐渐毁灭的过程，《绿洲》展示属于两个特殊人的爱情如何被社会侵犯、不理解和破坏的过程。 三部片子，讲的都是个人的身份、爱欲、存在和社会之间的冲突问题。

不得不提的还有影片中对宗教问题的阐述。许多人把这部电影看做是反基督教的电影有一点点的道理，这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亚洲电影对基督教做如此深刻的探讨。准确地说是对基督教的信教和传教方式。

李沧东在一次访谈中提到，《密阳》中表现出的基督教传教的方式一点都不夸张，无论是家庭聚会，还是街头唱诗，还有对身边人不停的劝说，都真实地反映了韩国现代社会的一个侧面。

我觉得在《密阳》中，导演并不是要单纯地谈宗教信仰，或者上帝，他更多地讲的还是人，人的生命及人生。人要在宗教里获得救赎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