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特凡来过，6月9号，坐了一会儿，给你送这些来。”桦边说边递给我一个小包，“他说德国大使馆通知所有在京德国人立即离开北京，他去台湾了。” 桦的话，语气中明显带有责备。这些待在北京经历了那几天的同学，对象我这样“临阵脱逃”的人, 不失时机地要用这样的口吻。我打开，包里是一些外汇券和一张外国人购物证！
那张熟悉面孔的照片就在这证里面。看到这些东西，听到这些话，在1989年的夏末，我心中不由升出一种今生不得见了的惆怅，也有一种感动。想到他在6月9号的北京，在荷枪实弹的士兵的监视中，经过一步一哨的检查，从魏公村一路走到学院路，在撤离中国之前还冒险来向我道别。而当他得知我早已先他而去，离开这个危地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已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没和他说声再见，就被总政的朋友匆匆塞上南下的火车。五月底的北京，是那么的混乱，我又是那么疲惫，但是如何会省去了这告别的仪式？当时即使走去魏公村，也比他后来来学院路容易！然而谁能料到局势的急转。
记得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月底，他来找我，说他在准备去台湾留学的汉语考试。那时我们的关系在各种压力中已经转淡。我提议出去看游行，那时正是运动的高潮，满大街都是兴高采烈的人流。大家象过节一样，将一种憋在心里的情绪喜悦地激昂地表露著。那些喊著的口号，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它里面的含义，有多少人知道为了实现它要付出的代价。我们没有多少知识和思想的准备，在这些空洞的口号声中，用节日般的欢庆去吸引枪声和坦克。而在枪声之后，当他们义正词严地教育我们：自由，不是你们随便可以游行集会的自由。我们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那时的我们还没意识到，刚刚过去的四五月间的经历，就是几十年间难得的一刻表达的自由，心灵的自由。
我就在夹道的人流中，感受著欢快的气氛。终于忍不住抱歉地告诉他，我要去加入游行的队伍。不能陪他旁观。他不置可否，我一弯腰，从手挽手的学生纠察队的围墙中进入了游行队伍，在口号声中，我回头，他已淹没在拥挤向前的人群里。
这最后一次见面，甚至没来得及互道珍重与再见。生命中的逆转岂是我们能够预见。
但是又怎能忘记那些美好的相见和岁月呢？那些北方寒风中的日子，雪地中的相会呢？还有，那天在友谊宾馆的花园，那条冰冷的长凳，灰蒙蒙的天空，枝头的雪在慢慢地融化。在这个阻隔着普通中国人进入的地方，他觉着安全，不必担心忽然跑来个路人，对著我们大声指责而让他沮丧和害怕。
他拿出一个邮包。邮包里的一大盒没打开过的巧克力，来自遥远的家乡德国。他一收到邮包，迫不及待约出我来。巧克力是他的最爱。他说在海德堡大学的宿舍，读书的间隙，吃几块巧克力是最惬意的事。在朦胧冬日中，巧克力香味将他带回了故乡。他回忆著海德堡的美，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哲学家之路” 。他就在那条路上沉思，想著遥远的东方，那里古老的国度。
有一天他会来到这个国度，在他古老的首都，在初秋金阳中，他看见一位少女站在大学修车铺边，他在她背后怯怯地说了声“对不起”，她转过身去，看见一双如海水般澄蓝的眼睛，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材，浅浅的笑，那一刻，两个人的讶异，两个人的一见钟情就融在这碎影斜阳里了。
于200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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