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副刊，2009年11月21日
秋深了，寒風陣陣，昂然俏麗的紅葉不斷飄落，山頭的白雪慢慢向山腰移動，斑斕絢麗的自然景色漸漸蕭條，被各家門口的裝飾所取代。南瓜雕飾、玉米燈掛、隨風飄動的蜘蛛網、吊在半空的骷髏骨骼和擺在院子裡的墓碑……隨著夕陽西下，更顯得鬼影幢幢。一年一度的萬聖節悄然來臨。
女兒們小的時候，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節日。她們裝扮起來，和朋友們一起興高采烈地到處「搗亂要糖」（trick or treat）。我在家裡接待孩子們，欣賞他們奇形怪狀的打扮。有可愛的卡通形象、漫畫人物，有恐怖的鬼怪、有巫婆、有牛仔，還有過一個最淘氣的孩子，完全沒有裝扮，自稱為「典型的21世紀美國小孩」。無論是可愛、醜陋和驚恐居然都會成為歡樂的化身。
可現在，不光我們家到了空巢期，整個社區都在老化，大多數孩子都已經長大離家，萬聖節就像這深秋的景色，慢慢地冷落。我站在窗前，看著凋落的秋葉感慨。突然，眼前閃過一片白雲，雪白雪白。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雪白的羽毛頂著通紅的鳳冠，兩隻嬌黃的小腳飛快地從我眼前衝過──雞，一隻雞！我不禁恍惚起來，家裡的院牆有一人多高，裝修得結結實實，左鄰右舍也沒聽說誰家辦了養殖場，從哪兒跑來一隻雞，又是怎麼進來的？可是，餘暉下看得清清楚楚，這確確實實是一隻雞，可能過冬前剛剛換羽，全身羽毛豐滿，白得發亮，更顯得雞冠通紅奪目。
我抓了一把米衝到後院，想逗牠玩。可是，牠卻驚恐不安，撲閃著翅膀來回跳動，縮著腦袋躲進了灌木叢。我把米撒給牠，真奇怪，牠不但不衝過來啄食，反而躲得更遠，瞪著眼睛盯著我，步步後退，在樹叢裡鑽來鑽去，最後一頭鑽進了空置的狗窩。嗨，怎麼有這麼膽小的雞？想當年在農村插隊的時候養過雞，只要我手裡有食物，不管是稻殼還是秕榖，「咕咕咕」地一召喚，身邊立刻就圍上一群。看來這隻雞不一般，一定在什麼地方受了驚，連這麼好的白米都不稀罕，大概牠不是來「搗亂要糖」的。罷了，我把米撒在狗窩門口，又放了一杯水，讓牠自尋安寧吧。
大門外傳來了喧鬧聲，「搗亂要糖」的孩子們出動了。不過，我們買了芭蕾舞劇團的年票，今晚要去看演出，不能留下來給他們派糖。我把一大盆糖果放在門口，讓他們自己犒勞自己。
我還是惦記著那隻雪白的小精靈。正是滿月時分，院子裡皎潔如晝，狗窩前的白米已沒有了，卻到處都找不到牠的身影。莫非牠也到處「搗亂要糖」去了？
半夜裡，一個白衣少女翩然而至，頭頂紅冠，面如桃花，腳著黃鞋，卻一臉驚恐，訴說著不幸。她生長在一個雄性主導的世界，一夫多妻，群居群宿，女子們只能做逆來順受的奴隸，完全沒有選擇生活的權利。小白女與眾不同，試圖追求自由婚姻，不甘於牢籠般的生活。可是，獨行特立只能為世俗不容，她飽受折磨，被扔出家門。說到淒苦之處，她熱淚漣漣。
我猛然驚醒，愣愣地回憶著夢境。窗外已經發亮，我跳起來跑到院子裡，發現那隻小白雞蜷縮在狗窩的角落裡。聽到響動，牠從翅膀下抬起頭，不知是冷還是怕，索索發抖。我看牠可憐，找了一塊舊浴巾塞進去，希望能給牠一點溫暖，沒想到卻驚擾了牠，牠立刻跳出來，在院子裡尋找藏身之地。我拿出相機，牠卻沒有當明星的願望，總是在圍牆邊的陰影裡走動，往綠藤下躲閃，好不容易才抓拍了幾張。我回屋放下相機，又給牠找了點兒食物。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牠又不見了。
太陽出來了，萬聖節的裝飾在陽光下失去了神祕，各種鬼怪打道回府，那隻可愛的小精靈也悄然消失。我仔細搜尋，只看到幾根白絨絨的羽毛。不知牠從何處來，也不知牠往哪裡去，如果不是有幾張照片作證，我真懷疑是否曾經看見了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