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信：寻常爱情

不知从何处开始讲这个故事, 因为从哪里开始, 都会搅起心底的痛.

他们本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守着一份寻常的爱情, 本可以过常人那种油盐柴米的日子, 就像她的父母那样一起守着几十年, 虽然有时拌嘴, 可日子依旧温馨.

他们新婚不是很久, 相识三个月便步入婚姻的殿堂, 还处在彼此即新奇可又如老友相逢般的喜悦之中.  再过两个月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出差在外, 她悄悄地筹划着, 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想起那天下午她接到的一个电话, 还是锥心刺骨般得痛.  整个人不能动, 仿佛一动, 便会像瓷片般的破碎, 散开了去.

电话那端医生的最后一句话儿她还记得, “我很抱歉.”  虽然后来又听到过无数次同样的话儿, 无论是当面还是电话中, 可震撼都不如第一次听到它时来得强烈.

那夜她搂着枕头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她去机场接他,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他问起检查结果, 她轻描淡写道: “医生希望你再去做些检查.”  他听了便不再问,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可谁也不愿意让对方担心.

他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儿.  当年她就是喜欢上他的坚忍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们一起面对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手术, 死神一次次地被他们赶走.  可并未走远, 在拐弯处, 死神又挑衅般地等在那里.

每次接到 “我很抱歉” 的电话, 他都会流泪.  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无论多大的手术, 包括最后的那次截肢, 他都没有落泪.  他的心思她懂, 他是担心她.  每到这个时候, 她便会像母亲一样将他揽在怀里, 轻轻抚弄他那柔软的头发, 柔声道, “我们约定来生好不好? 来生我去找你, 早早地找到你, 让你把今生欠的都给补回来.”  他总会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她怀里嘤嘤地哭泣.

他的父亲在文革时被斗死, 母亲又因操劳过度早早地离世.  从结婚的那一天起, 她就发誓要将他以前亏欠的爱统统地给补回来.  她要让他在爱里喘不过气, 她要让他幸福地晕倒在她的怀里.

他病重其间, 她每天都要收集几个笑话儿, 每当看到他被逗得哈哈大笑时, 她兴奋得整颗心都快要飞起来.

他们照例每年庆祝结婚纪念日, 彼此将心里想说的话儿写在卡片上, 在大红烛火中, 读着对方的卡片, 往往读完两个人都泪流满面.

她在等他手术的空当儿去医院的小店里买了三个金属环儿, 每个环儿上刻着一个字儿, “信念” “勇气” “爱”.  她将三个环儿挂在胸前, 每次手术前, 她总会俯在他耳旁轻轻地告诉他, “记住,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总是没有让她失望, 每次手术后恢复得都很快,  最后的那次截肢, 三个月后他便带着当时最先进的C-LEG, 牵着她的手儿走路了.  她一脸的自豪, 得意地说: “别人会以为我嫁了一个从伊拉克战场上归来的勇士.”

因为彼此珍惜, 日子过得更加温暖可心.  那幸福啊, 它真的是可以看得见, 从彼此之间的一个眼神, 一句话儿, 从她端给他的一杯杯的热茶.

在他最后的日子, 他曾想去住HOSPICE.  她明白他的心思, 他是不想让她受累, 她便说道, “你连我想多和你呆会儿的心愿都不满足我吗?”  他便不再言语.

最后那夜, 他们相依偎在一起聊了许久, 她竟然产生错觉, 以为从此他便会慢慢地好了起来.  现在转回头去想, 那便是 ‘回光返照’吧.

ER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奇迹, 当血色素降到只有5克时, 竟被抢救了回来.  也许他还有最后一句话忘了告诉她, 说过那句话儿后, 他似乎很疲倦了, 闭上了眼睛.  她拉着他的手, 讲他们相识的经过, 讲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 讲他们一起憧憬将来要做的许多的事情.

当医生来做最后的检查的时候, 惊讶地告诉她, “从未见过绝症病人去的如此安详.”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 一个人将他的全身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擦过, 换上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 那件深紫红色的毛衣和他平素喜欢穿的那条柔软的蓝颜色的牛仔裤.  当她最后吻着他已渐渐冷却的唇, 泪才如雨般地簌簌洒落.  想起医护人员搂着她的肩膀说过的一句话, “LOVE HURTS.”

他去后, 她将他的假肢捐了出去.  那天接到电话被告知弗吉尼亚州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因为馈赠从此可以站起来走路, 她高兴得哭了.  那夜, 她捧着他的骨灰喃喃地说了许久.

上天曾给了她一个天使, 过后老天寂寞了, 又将他早早地招了回去, 独留她一人在人世.  他不在的日子里, 每年到了结婚纪念日, 她依旧按照惯例, 铺上雪白的桌布, 摆上自家玫瑰园里的玫瑰花儿, 大红烛火映照着两杯香槟酒.

她本是一个寻常的女人, 守着一份寻常的爱情, 更希望能和心爱的人儿一起慢慢地变老.  也许, 来生老天会满足她的这个愿望吧.

后记: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HONEY, 如果你在上天能够看到这段文字:

HAPPY ANNIVERS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