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 业离校那天的清早,各大部委的车停到楼下,载走了一批批满面春风和我们告别的同学。从八点开始在楼外等,眼看着太阳一点点辣起来。到十点,楼前的树荫里只 剩下我和腿站酸了的另外两位同学。人事科的老师跟他俩讲,文化部的车路上坏了,要再找一辆;又对我说,你的单位昨天就打了招呼,今天电话没人接。也许车已 经出来了,要是车到了,别忘了跟我们说一声。
七八级的运气好,遇上文革后的人才大断档。外语毕业生奇缺,紧俏又抢手。半年前分走的七七级象一盆水进了沙漠,用人单位干渴依旧。我要去的是一家电影部门,因被认为仅是堆放电影胶片的仓库而成了冷门。由好奇心驱使,我报志愿前先去侦察了一下。
这 个单位是个一圈平房围起的小院儿,上班时间却到处关着门静悄悄的。可巧,惟一开着门的办公室里坐着我校几个月前分来的德语研究生。他讲人都去电影发行公司 看片了。说起工作,他感慨:这里看电影就是工作,就是学习,就是生活,就是娱乐。电影就是你全部的世界。他想不出来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棒的工作了。直到今 天,对这番话乃至说这番话的学长我仍存有深深的敬意和谢意。我眨巴着眼睛想:这就是人人憧憬并向往的电影圈—电影包围圈了。与电影相伴的日子必定是神仙过的日子。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摘下这颗皇冠上的明珠。
我们仨坐在越变越小的树荫里冒汗。十一点一刻,文化部的车在两位的欢呼声中开到面前。好心的司机离开时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捎上我。他一摆头,我也爬上车同人事科的老师挥手再见了。
单位大门口。传达室师傅从屋里探出身为我往院里指路:看见开着门里面有人的那间吗,人事处。
我拎着行李和脸盆往里走。离人事处还有十几步时,放下行李把衣服扯扯平:得给人个好印象。这时听到屋里传出对话:
男:…跟XX学校说了要男的不要女的,人家不听,不让挑也不让换…… 女:我们动作太慢!发行公司就分俩男的。她在电影口没有什么“关系”吧? 男:没有,一普通学生。 女:女的事特多,婆婆妈妈。一会儿孩子病了,要请假了,不能出差了……
在说我呢!我愣住了。天哪,快撤,别让他们看到我!不知哪来的机灵,我屏住呼吸踮起脚,轻轻提了行李火速后退,很快又退到了传达室门口。“咳,就这巴掌大个地儿还找不到?得得得,帮你喊一声吧。” 传达室师傅不耐烦地出了门。“刘主任——新来的大学生到啦!”
我满面春风地同人事处刘主任握手,又笑容可掬地把手伸给那位还没见面就烦我的女士——她是单位的一把手。一把手敷衍地笑了笑,很快站起身:“你先办手续,下午一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一把手的办公室很明亮。书架上放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指导方向的纲领性文件。沙发椅子似地梆梆硬,透出一股干练简洁的革命作风。她把目光停在我头顶上方约两尺高的地方,开始介绍情况加训话。我们单位负责资料影片的收藏、管理和研究,为电影界的55万 人马提供资料和影片服务。本部有五个专业放映厅,每天都在放电影。我们下辖国家级片库两个:西安底片库和北京东郊的拷贝库。收藏各类影片约两万部。西安的 是战备库,如果发生战争,北京东郊库毁于战火,那么藏在山里的西安库因存有底片可以重印拷贝。这里文革中是江青的地盘,十年动乱的重灾区。知识分子成堆, 文人相轻,裙带关系,拉帮结伙,党同伐异,斗起来乌眼鸡似的。你在英美组要向业务好的老同志学习,不要学知识分子的臭毛病。要胸怀大志,工作学习第一,不 要松松垮垮拖拖拉拉婆婆妈妈地没出息。一把手的口才很不错,这通连珠炮一气呵成。然后她把目光下移二尺,“你对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我赶快挺了挺胸,在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树雄心立壮志:我想尽快把中文、英文、电影这三样都拿起来,在专业上尽早实现三足鼎立。目前咱的薄弱环节是电影,希望领导在条件许可时给我一些学习机会。一把手微微点头,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出了一把手的办公室,我就正式置身于电影包围圈之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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