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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含羞草——给雪月讲的故事

2009-1-22 11:00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710| 评论: 0

摘要: <P align=left>那天跟雪月说:我小时候的故事,以前有男同学听了说是让他想起悲惨世界。当然,那只是别人的感觉, 并不是我的感受。 雪月说讲讲故事吧,我想了想,还真是无从讲起

那天跟雪月说:我小时候的故事,以前有男同学听了说是让他想起悲惨世界。当然,那只是别人的感觉, 并不是我的感受。 雪月说讲讲故事吧,我想了想,还真是无从讲起。
 
人说人老了就会多怀旧, 我正相反。就好像这几年连着生了好几场大病,后果是对以前的事情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这几天读大家怀念以前过年的贴,我也拼命回想来着,可真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忆旧或者怀乡,因为都是太珍贵的记忆,总是感人至深的。可怜的我得了老年痴呆,只能活在今天,现在。 
 
总算记起八九年前我还没犯病的时候,也曾经偶然写几个字的。 甚至还写过一篇怀乡的呢。 再一想,这其间我的电脑也犯了记忆消失的毛病好几次了,还是抓不到记忆的尾巴。
 
幸好还有龙潭,当年我存了一份在那里,也好让我迸发了些许记忆的火花。
 


 含羞草

看着满园玫瑰绽放,莫名其妙地那个问题又开始在脑海里缠绕: 我的含羞草,苦觅不着的含羞草,春天该是你悄悄生长着的季节吧?

对于旅居在国外的游子们来说,故乡是温馨的怀抱,是慈母手中的针线,是魂萦梦牵的思念。对于我,故乡总是和我童年中的一段岁月相连。而且不知为什么,那故乡奇怪地和童年的青涩寂寞及那棵含羞草的细小呢喃紧密地连在一起。自从离开江南的那个记忆中早已朦胧了的城市,我便一直有意无意地寻找着那棵含羞草,渴望再见,可恨的是它竟然连我的梦也未曾走入过。

年幼时我小小的眼里世界好大好大,所有的人都好大好大,而我小到不知道如何去感觉。父母对我来说是模糊的词汇概念;是别人都有我也有;是贴在大门上的“拥军家属” 那张红纸;是我和爷爷奶奶的骄傲却不存在于我的实际生活之中。几岁大的我那时已经辗转过不少地方,终于安稳了一点,无声无息地生长在邻家男孩子们和满院的花草之间。

其实那栋楼早就不属于我们,楼中的每间房子里都挤着在生活中挣扎着的一大家。爷爷奶奶在自己辛苦一生造出的楼里没了立脚之地,不得已在各家临时当了厨房的客堂间中摆上一张一年四季搭着蚊帐的床铺。 就在这客堂间里的床铺上,我渡过幼年时的很多夜晚。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句话是真真确确的。 反正那时我好象也弄不清楚脑海中面目不清楚的母亲和亲妈的区别。 家乡那里将奶奶叫成亲妈,对我来说倒是很贴切。 苍白寂寞的童年虽然有些疼痛,却也让我得到了一些在今天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不可能得到的一些简单的快乐。

爷爷在前院种了很多的花草及蔬菜。 记得一到秋天,沿着墙满是灿黄的野菊花。爷爷便去剪了,一束束的,交到我手里,嘱咐我送到院里各家各户去。

年长一点后读到一些关于文革的文章,不管是记实还是小说,总是让我似信似疑。原因大概是与我曾经亲眼目睹我这曾经是大资本家的爷爷在被抄家抄到住自家楼中客堂间,夜夜担心邻居家蜂窝煤炉子没封好可能导致煤气中毒, 却仍旧和那些在文革中强搬进来,且在文革后因无处可搬赖了下来的人家和平共处及常差我送上院里的鲜花有关。也或许是我错过了那文革抄家的动荡年代而不能有真切的感受。

记忆中院里还种了夜来香,大立菊,栀子花等等,但多年后我记忆最深的却是墙拐角夹在夜来香和青石小径之间的那棵很不起眼的含羞草。 我想和那一丛丛的野菊花一样,这草也一定不是爷爷有心种的,不知何时一棵种子飘来这里,便生了根发了芽,顽强地生长了下来,无意中成了童年时寂寞孤独的我的玩伴。

童年的我眼里,爷爷并不是潦倒而一无所有的。 因为爷爷有一楼梯间的书,甚至一些当时的禁书也被爷爷从火堆里偷抢了出来。 那些书就藏在黑暗里和耗子作伴。却是我那些年最好的朋友。 那段时间,我背着大人偷读了大量的书,红楼梦,铁流,基度山伯爵。。。。。。只要是书,我就如饥似渴地读,其实以我的小学二年级的词汇量和理解力,读不读得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给我带来许多的快乐,驱除着我的孤独。只是我因此错过了该看连环画小人书的烂漫季节。

而很多时候,小小的我就抱着书蜷缩在墙角,看累了,就伸手去触碰含羞草翠绿的叶子,然后看着它两片叶子迅速合起来,如两片紧闭的唇,并用齿状的荆刺保护着自己,而它的荆刺其实是那样的柔软。我会呆呆地看着,直到那两片叶子放松了警惕再次舒展开来,我的思绪又重新回到书中的故事。那含羞草外柔内钢的张合,在幼小的我耳里大概是那寂静角落里最热烈的声音了。

小学没有读完,在那座城市没有户口的我就被迫离开了那里,离开了我的含羞草和记忆中美丽如画的江南。

1997 年秋,我再次回到那个城市, 扑面而来的是大街上现代化后的俗气。巷子里并无太大的改变,而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含羞草了。 爷爷奶奶在我出国后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老屋里因为没有有力的人物,以前鲜花盛开的前院里竟然耸立着居委会的两层让人窒息的小楼。

如今,我拒绝回到那个也许我该叫做家乡的地方,因为连那古老的小楼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童年似乎就这样被岁月残酷地永远抹去。他们说在那座城市的市中心里我拥有一个价值不菲的公寓,那座公寓的代价是老屋的一部份。 我只是想我该去寻找的是哥哥去世前运去成都的两块刻着姓氏的老屋镇基石。可是找到了镇基石又如何呢,从此故乡是他乡,从此他乡是故乡。我的含羞草,遍寻不着了。

而我,这些年身在北美,只要见到齿状的绿叶植物,必习惯性地弯下腰去用手触 摸一下那叶片,却每每失望,心中总是泛起一片茫然搀着些微疼痛。 我的含羞草! 我总是寻找含羞草是不是在下意识地检阅自己如含羞草一般的童年岁月呢。

记忆中的含羞草,你薄薄的叶片是不是也在呢喃地诉说你微小羞怯的身世? 年幼的我因着放逐的命运和你相遇,是不是就注定了今生我会带着你的记忆漂泊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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