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灯光命脉

“上海在那里？怎么看不到？”   天都黑了，飞机在下降，我自言自语着。

从天空往下看，眼光可及的地上只有那么一点点灯光，这绝对不可能是有千万人口的上海。飞机停了，两个绿衣军人走上门梯进客舱，皱皱的军服完全不配身材，腰带上的皮套枪好长好大，对空服小姐的声音也好大：“下去几个啊？” 我心想飞机一定降落到了别的地方了。

“上海虹桥机场到了，请头等舱旅客先下飞机” 我跟一些老外走下梯子，机场灯光很暗，看到一列士兵排成一长线围着。 我们站在梯下，也不晓得往那儿走, 後来才跟着其他旅客走到转机厅。我想虹桥机场一定离上海几百里远，难怪从天上都看不到明亮的城市灯火。一两个钟头后，摸黑又上了飞机往北京。二十年前，在北京天空上也只看到几道地面灯光。在机场去旅社的路上，出租（计程）车和马车一起走，路旁只看到每几十米一柱的暗淡黄路灯，我猜想是不是北京人都早睡早起，把灯都关了。

“美国车不久就可以用中国汽油了” 是中美建交的原因之一，也是我成为开放初期少数跑大陆的“海外专家”的原因之一。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踏上大陆土地时，到处找灯光的那种奇怪感觉。那时大陆的办公室里也不太开灯，到处灰灰暗暗的。有一次我们吃午饭，餐馆里灯突然亮了，原来有真的“老外”客人进门了。现在的上海浦东，摩天大厦和东方明珠等等灯火闪耀，使我心里的感触深刻，希望它一直光亮并且更光亮。 晚上的天空看不到要降落的城市，还有带枪的军人上飞机， 那种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不希望别人分享。

1975年代起，我主要从事能源探勘，经历1973年加油站排长队的危机和1976年的恐慌，我那时心里十分明白：1〕美国真的想要中国的石油； 2〕中国真的想要利用石油赚钱，当时中国能赚外汇的东西太少了。

“共产党军队放了我们的人啦！”  有一天老板高兴地说。

有一次我们公司的探勘人员在南越的船上，在南海西沙附近找石油，结果被共军拦截扣留。由于公司有先见之明，雇的是墨西哥公民，没有“美帝”的特殊待遇，所以几个月后，人就放回墨西哥了，他们再回到美国总部拿薪水和补偿。在那几年里，我们可是到处努力找油喔，到了1980年，新找到的油储就够用个25年，油价马上就掉下来，危机解除。事情干得太漂亮是有反效果的，石油一下子找到这么多，专家们就不用再找了，失业回去吧。油多价贱，科威特贱卖得让伊拉克钱少赚了，用武力解决吧。

我们设计的探勘设备用于中东和其他地方，当时很受重视，中国大陆部局级干部常来访问。我们到北京，也很被捧场，康世恩付总理都出面在人民大会堂宴请。我去了中国几次以后，很敬佩中国人的能耐，李老顾老等在艰难情况下，带出的探勘队伍，为中国发现了黑龙江大庆、山东胜利等大油田。

“谢天谢地，幸亏日本人没找到这些油田。”  二战时如果日本找到大庆或胜利油田，他们的“东亚共荣圈”就具有推动力了，世界局势可能完全改观。我们期望老天爷只是把中国的油气藏得让坏人不好找，但我们很快的发现：老天爷根本没给中国太多石油，他是很偏心的。 在广西贵州等地，先进的设备在穷困的村落中穿越。石板和草盖的房屋里，凳子以外没什么东西，我是很希望能有像样的发现，可让当地人脱离贫苦，可惜也就是些露出的沥青和残油，地质老得油都干了。除了新疆南海等地，什么像样点的油气都找不到。中华大地煤炭多、石油少。

波斯湾和里海(Caspian Sea)得天独厚，用今天的水平，光是里海的油储就够全球用30年左右、可以说短期内全球危机不会有。但是美国一国已经超支地球资源，中国人口是美国的5.6 倍，现在中国和美国都是石油进口国。Bush总统说中国是美国的“战略竞争者”，中国和印度等人口大国如高度发展，这地球的资源是完全不够的。

在地球资源越来越少的时候，每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要靠它结盟的实力来建设和保护的

对美国来说，她能源主要命脉的一端是中东和中亚。进口石油来源被截断时，就是农耕机械的停摆，百姓饥饿的开始。也是加油站排长龙，班上不了，菜买不了等等痛苦的到来。911恐怖事件后对阿富汗的出兵，带来了对中亚各国的操作渠道，美国得到了些“人和”和“地利”。2001年秋天从哈萨克到黑海的输油管道完工启用，是一条再经地中海、大西洋到美国东岸的长期通脉。其他经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管道方案，及由里海直接经过伊朗进印度洋的方案，都可能同时被考虑。美国本身在阿拉斯加州的开发和扩产, 是一条完全不受别国影响的备用小命脉。所以在可预见时间里，美国不会瘫痪。

对中国来说，电力主要靠煤炭和水力。 “西气东输”的项目，可以把新疆和中亚的能源引到华东。上海的人就可以有充足的天然气烧饭。以後中国石油得大部份靠中亚， 而成为百分之百的美国“战略竞争者”。但是中国连水都不够用，人祸天灾，沙漠化越来越严重。淡水资源的应用， 有赖于妥善的民生和农牧政策，跟其他国家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必须主动应对。如果水源和油源问题一起出现，那中国的经济前进推动力就没了。几年来，为了应付各种眼前负担，中国土地资源已经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的情况。

“树林草原在那里？怎么看不到？” 在飞机上往下看，一片黄沙，我又自言自语。

想到当年找油时也经过这里，虽然现在不干那行了，是不是要劝朋友们黄沙底下好好地再找一找，中国如果有多出来的油给美国车子用, 那多好呀。找不到石油的话，种些胡杨吧。

想着想着，飞机在下降，地上城市灯光一片通明，进步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