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禾：琴兰女的故事：辫子

可能是那次从奶妈身边掉下床来，摔肿了额头，被剃了光头的缘故，小小年纪，琴兰女的头发就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茂盛，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气势，这特征也像丑女的特征一样抢眼球。

 

“啧啧，瞧这孩子的头发，多好呀！”一个阿姨过来摸摸琴兰女的辫子。琴兰女正想笑，听见旁边一个邻居奶奶接过话头：“这头发一多，梳辫子就不好 看啦！女孩子家，辫子粗不秀气呢。”邻居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光着脚板拖着木屐过来，一把抓住琴兰女的辫梢，重重扯一扯，又细细看一看，说：“瞧这一根根头 发，线一样粗呢，都可以缝衣服了。”琴兰女只觉得发根生痛，刚刚裂开想笑的嘴一下子张大，哇一声哭起来了。

 

妈妈过来，蹲下身，歪着头替琴兰女擦眼泪。她那两条不粗不细的长鞭子，一条垂在身后，一条挂在胸前，自如地随着晃动的头轻盈地摆动着。透过泪 眼，琴兰女看见妈妈穿着那件最好看的短袖衬衫。衬衫是白底的，上面不规则地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三角形。琴兰女最喜欢看妈妈穿这件衣服。她喜欢摸那精巧的 袖边，还喜欢绕着数妈妈身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彩色三角。可是今天，琴兰女好像忘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玩的游戏，她的眼睛被妈妈的辫子吸引了。

 

很奇怪，以前怎么不知道妈妈有这么长、这么漂亮的辫子呢？

 

她止住哭，伸手拉起妈妈胸前的长辫子挂在自己的耳朵上，使劲甩甩头，那辫子就调皮地跟着摆动起来。妈妈站起身，妈妈的长辫子从琴兰女的手中像灵动的游蛇一样溜走了。

 

从那一天后，琴兰女常常悄悄溜到镜子前照照，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丑丫头甩辫子，一边甩一边说：“头发，头发你快快长，长得像我妈妈一样。”

 

就在琴兰女一心一意盼着自己的头发快快长时，一夜之间，妈妈的辫子没了，变成了一头齐耳短发。

 

妈妈的长发变成短发后，琴兰女除了洗头还归妈妈管，发辫就归外婆管了。

 

外婆手巧，琴兰女的发辫在外婆的手中几乎每天都变换着花样。外婆最喜欢把琴兰女的头发从中间分来，在两个耳朵的上方盘成两个小发髻，再用彩色的 绸带做成环形的头花环绕住发髻，极像古装戏中丫鬟们的发饰。琴兰女去了学校，引得小伙伴们羡慕。有好几次，琴兰女带小朋友们回家，排着队让外婆一个个帮着 梳发髻。

 

外婆梳头讲究，头发散开后，先用刨花浸泡过的水刷刷头，细细把头发梳得溜光才编辫子，盘发髻，带头花，一个个步骤下来，要花很长时间。琴兰女因 此每天早上总要早起，直直地站在那里让外婆梳头。有时，外婆把她的头发拉得很紧，头皮拉痛了，眼角也拉得朝上吊起。琴兰女一咧嘴哼，外婆就会说：“丹凤眼 好看，就是因为眼角朝上挑。女孩子每天洗脸、梳头时把眼角朝上挑一挑，长大后眼睛有神，好看。”

 

也许是外婆帮琴兰女梳头时拉得不够紧，亦或是琴兰女太丑“朽木不可雕”；总之，外婆帮着梳了好几年的头，琴兰女的眼睛终究没能长成外婆期盼的那种丹凤眼。

 

不知道外婆是不是很失望？琴兰女记得自己小时候，外婆常常是一边帮她梳头，一边打量着她的小脸说：“咳，谁叫我只有你这一个外孙女呢，不好看也满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