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能源部启动了后,三十多年来该做的事做少了,我们这一代人只好被骂成“地球摧残者”。第一次石油危机以来,太多太多的“事与愿违”,让人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我就说说过去的一些个人小故事吧,加上“洗炭成金”等的惊奇公案,留下可供年轻辈代谈笑责骂的时代背景。(故事段落顺序没有时间先后性的考量,尴尬的与正经的互相穿插。)
1。“公路特技”
我刚到美国时,加油站的价格牌子只更动个位数,普通汽油一加伦15.9到19.9分钱,没破过20。我补贴油费搭同学的车,起初没钱买车,也不知道哪种合适,最便宜的新车是西德产“金龟车”,$2000整。
那时嘻皮(Hippies)“夏天之爱”遗风尚存,青少年飙车时高歌欢腾,他们在公路上挑逗飙赛对象,比手画脚邀你速度竞赛,他们赢了后,男的嚣张,女的夸张,斜躺敞蓬车内,修长秀腿高举摇摆,性感之极。姑娘们也嘲弄金龟车这种马力小的,大叫 “You drive a piece of shit”, 有的更是从车窗把园溜溜的光屁股拱出来,对你做出恭大便状。有一次,有个摩托车前轮抬起,从后面冲过来,我同学赶紧踏满油门,那个摩托车就瞄准了另个慢点的金龟车,从后面骑上圆壳车顶飞越过去,惊人的公路特技。
速度重要啊,于是我买了一辆二手大跑车 GTO,6.5升发动机,H型自动兼手控排档。原车主给了本小册子,每次加油的里程和数量记录,我当时不在乎这些,心里想的是这下子不用再看到光屁股啦。 这车很容易上到125英里的时速,万一那个穿着清凉的红唇妞再来挑衅,我就要手指头点点前面的路,再点点胸部,要比就来,我想看看妳卖弄的本钱,那对傲人双峰,真的是喜马拉亚、珠木朗马?
这大跑车用高级汽油,每加伦最多跑12英里,拥有这车期间的额外开销可以换取一辆半的新金龟车,可是我当时没有后悔或懊恼。
第一次石油危机后,Freeway 再也没有飙车自由了,时速限制在55英里以下,本来“龟兔赛跑” 中,兔子爬上龟壳撒泡骚水,得意洋洋地去睡觉,现在大家一起慢慢爬吧。后来,发现警车老是喜欢紧紧跟着我,因为这种车有甩脱他们的马力。警察跟腻了开闪灯,学校慢速区把我拦下来,进了停车场也来说话,每次嫌我开得慢。
2。“红旗飘扬”
1973年10月那场中东战争虽然只打了二十天,油价上扬的日子开始了,加油站光辉灿烂的霓虹灯暗淡了,车子大排长龙了。有些地方采用车牌号码单双隔日供应,有些地方挂起红旗,表示没油卖了,远远地看到红旗飘扬,总比空高兴一场开进去要好得多。为了抗议配给油量不足,某些货运大卡车的司机工会罢工,发生了仍运行的个体户被枪击伤亡事故,没参加罢工的司机们结成车队集体行动,单独卡车悬挂了白旗“回家歇业”。
这次危机的教训是深刻的,按照“全球油储只够16年”进行计划,美国做了发行配给制的油票的准备。政客们、教授们、专家们全都动了起来,商讨各项措施,撤了原子能委员会,成立了能源开发署。顺应大潮流,我也兼攻地球物理,设计勘探仪器写分析程序,加入寻能找油的行列了。
1979年伊朗革命引发第二次石油危机,有些加油站又举起红旗了,可是与年前相比,全年售量只少了3.5%,人们当然怀疑石油公司故意造成短缺恐慌、趁机哄抬油价。
1980年后油价连续跌了六年,大家笑了,我们找油每年都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总共45年以上的储量。当然,英美的“已知世界总储量”不包括所谓铁幕国家,也不包括墨西哥湾等“深藏” 油储。1982年“先用别人家的油”冻结大陆架石油开采,1990年老布什“禁采行政命令”扩大包含墨西哥湾及阿拉斯加近海,禁令后来被他儿子小布什推翻。
当年大家的想法是:一定要很快地找到所有油田,并把已知总储量及其分布告诉当家作主的,让他们做好长期计划,按时程妥善利用这有限的油源,计算出必须留给子孙后代们的份额。可是,油储量逐渐更新时,大亨政客们却没有做长期计划,反而连续加强垄断行为,利用最新信息图利本身。“飞鸟尽,良弓出售,狡兔死,走狗遣散”,地质专家去种花了,留下的资料成就了石油新世家,成了他们全球操做的方向图。我们这代人当中有人做了不该做的蠢事,留下了一个更大的烂摊子,我们怎能不叹惜?
想当年如果日本人发现了大庆和胜利油田,中国亡定了。如果三十多年前的头头们不知道油储真实情况,以为就只有那么多,逼迫能源部发挥原定作用,世界早就节能减碳了,气候异常的罪孽可能就少多了。而且不幸地,国际金融资本和热钱游资等“金融套利集团”更深深地介入了,追求快速回报率下,石油交易脱离了供需和库存关系,引发了油价的大幅震荡,接连地引发了房地产信贷风暴和金融海啸。
石油等资源的新发现和替代品的前进,可能赶不上人性贪婪垄夺的加速。 How did our oil get under their sand? Read between the Pipelines! How many Lives per Gallon?
3。“大楼与黑领带”
我老教授家斜对面原来是个大农庄,几个人就在那几个房舍办起了“太阳能研究院”(SERI,1977),很多仪器是我们设计的,常常去帮忙调试测量日照辐射等等。他们实验室很简朴,木头架上电线零乱,大家忙完后常一起喝啤酒、谈天说地。
因为进出车间使用机械,大家通常是短袖工作衣,机房安全不允许戴领带。不久,那儿的主持人开始穿上白衬衫,戴起黑领带了,告诉我们所有计划延迟了,等他们新大楼盖好了再说。
后来,在崭新的大砖楼里,楼上来了政治任命的长官,来了很多西装官架子,也来了香水味,来了高跟鞋,全是一问三不知的。我在底层找到了那些专家朋友问计划进行,他们双手一摊,竟然也说不知道,因为权限被剥夺了。原先以为他们因为戴上了黑领带,才让他们的脸显得有点苍白,原来是不出去晒太阳了。让专家学者在屋子里搞太阳能?华盛顿的官僚们真伟大。
“太阳能研究院”后来更庞大了,变成了“国家再生能源实验室(NREL,1991)”。 能源部从来政治挂帅,研究机构的上层官员也多是离休的公司经理们,外行领导内行不希奇。直到朱棣文当上现任部长,令人略为耳目一新。能源部越来越大,预算逐年增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吃闲饭的?
4。“万能部长”
面对全球暖化、海洋上升、能源短缺、沙漠化严重,现在人们的危机意识可能很高了。
可是,三四十前,有些美国人的危机意识可能比现在还高。总统被去过苏联古巴的人暗杀了,洲际导弹总数及核当量落后了,本土油储越来越少了,社会重大刑案多起来了,越南战争赢不了了,骨牌效应发生了,美国快要不行了,自由世界快要完了,完了!那个年代有不少人的危机意识相当浓重。
既然有危机、有麻烦,就要找能人来解决,最好孙悟空那样神通广大的。美洲新大陆地灵人杰,当然有空前绝后的英雄人物,例如那位 James R. Schlesinger。
这位哈佛经济博士,当过联邦储备局顾问,管过国家预算。一路高升,原子能委员会主席,中央情报局局长,尼克松的国防部部长(1973-75),卡特白宫能源政策助理,首任能源部部长(1977-79)。迄今,他仍是当局器重的核武专家,一些石油能源公司的董事,联邦项目科研公司的主席。他坚持增强本国的核武化武,为了证明核子试验的安全性,他都试图让其妻女当目击证人,这样的能人果然让那些原来有危机意识的人安心了、少多了。
为了电力发展,他对抗了某些环保压力。小田纳西河中有濒危品种的小鱼Snail Darter,在Tellico水库项目中,他认为这小鱼跟本没资格受到保护。事情吵到最高法院和白宫,国会最后特许该水库的完工,濒危品种小鱼搬到其他河流了。这水库本身不发电,但引水到其他水库提高了23MW的发电量。(一个23MW的事情在美国闹成这样子,那个装了每组700MW(共32组)的长江三峡项目,当年在中国应该是吵得天翻地覆吧?)
第二任能源部部长Charles W. Duncan, Jr. 神通也不小,咖啡和可乐公司的头头,被卡特找去当国防部副部长,两年后转任能源部部长(1979-81)。 那时期制订的六项(合成燃料公司法;生质与酒精;再生能源;太阳能;地热;海洋能)能源安全法案,弊大于利,导致长期重大弊端。
雷根总统竞选时承诺将把能源部撤消,他任命的部长James B. Edwards 也说他要“work myself out of a job”。可是,由于关键国会议员们不愿失去“新能源补贴”上的好处,能源部撤不了,结构缺欠和政策弊端反而更生龙活虎。
"There was an energy bill on the floor of the Senate loaded down with goodies, billions for the oil companies, and it was sponsored by Bush and Cheney. You know who voted for it? You might never know. “That one!”" —John McCain, referring to Barack Obama during the second presidential debate, Nashville, Tennessee, Oct. 7, 2008。
5。“影星和核电”
“核电反应堆故障熔化,熔穿地心直到中国。” (The China Syndrome,1979)
“中国症状”明星珍芳达(Jane Fonda)反对越南战争很有名,电影上演12天后,三里岛核电厂发生了严重辐射泄漏。此后,她更致力反核,说让万能部长Schlesinger主管核电,就像让吸血蝙蝠精主管血库一样。 部长先生反骂她支持胡志明,扣上“不爱国”的大帽子。当时,连老科学家“原子能之父” Teller 也站出来了,说核反应堆不危险,影响人们健康的是珍芳达,害他得了心脏病。
田州Clinch River液态金属快增殖堆,是70年代尖端技术的代表作,计划从1000MW的“热输出”中发电 350MW,但卡特顾虑到滋生钸的“核燃料扩散问题”将其延迟,1983年核算的建厂成本高达80亿,项目终于取消。
人民健康安全与环境保护是同一议题,每个能源项目都会有环境上的冲击,评估越拖越久、成本越贵,长期正面利益和近程负效应是要大家一起妥协决定的。如果互相拿帽子乱扣,“熔穿地心”“卖国”“心脏病”“致癌” “不孕症” ,永远扣不完的帽子。
反核游行示威时有发生,有人说:“给社会廉价丰富的能源,就好像给愚蠢小孩机关枪”,颇有道理。
6。“娇小与丰满”
有一次我去加油,油泵另边开来个小车,下来了个苗条女郎,她看着我的大跑车,边加油边摇头。
她当然先加完油,我等在她后面付钱,她笑吟吟地回头跟我说:“I am now driving a cute little thing, just like me.” 她在旁边等我付完钱,说:“Did it cost you an arm and a leg?”
她扭捏轻快走回她的车,回头跟我摆摆手。我突然感到时代变了,飙车辣女消失了,娇小玲珑的时代来临了。 后来,我买了一辆飞亚特,4缸1.3升的小车,起初开起来心里很害怕,比起大跑车太小太轻了,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邻居看到我同时有大跑车和爬坡困难的义大利车,骂我 crazy。 我开大跑车被警察跟烦了,而且无铅汽油开始时很少高级的,我就换了个中型车。美国从来只会做大车,中小型车品质不好,油耗改善也不好,底特律的麻烦开始了。(1975年福特总统的能源法案开始要求汽车油耗标准,并要求建立战备储存,目前维持七亿桶的战备储存。汽车的油耗标准逐年提高,预计要求2016年达到每加仑35英里以上。)
二十几年后我故地重游,又去那个加油站加油,含10%玉米酒精的汽油。一边加油,一边想着玉米酒精,生产要大量抽取宝贵的地下水,还要肥料柴油和农田,玉米酒精“生物燃料”的好处真的很有限。正想着呢,油泵另边开来个小车,下来了个丰满女郎,丰满的凝脂曲线让我想到三国演义“董卓肚皮能点灯”,她丰满高耸的“生物燃料”蕴藏量让我高兴,她对我的遥感评估好像也很高兴,咪咪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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