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轻轻扭动着小腰肢，慢慢地从我坐的沙发前挪步而去，仿佛极不情愿，被谁拖着走一样。她还以审视而好奇的眼神看我，一个出生才不过几年的小人儿。我放下手上的书，迎接她的眼光。小人儿却羞涩了，像个兔子一样，身体舒展开来，从我眼前跳走了。 孩子的内心就像小小的迷宫，存在于不具形体的世界里，随着日子拉长，迷宫上再建迷宫，重楼叠阁，成了一座历史悠久、颤颤巍巍的违章建筑。 要穿过这建筑，找到最初的一座迷宫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时间又是一个会念咒的女巫。她挥一挥手，你就迷路了，误入无名之地。 那个独自在走廊下抽泣的孩子，嗨，天已暗了，你闻一闻，空气里都是炊烟的味道，回家吧。伤心的孩子不为所动，依然瑟缩在角落处，呜咽如泉。你只好离开了。每个人都将要经历这样的时刻。霭霭暮色里，孤独地悲伤。你不忍只因为她还太小，才五岁，人生已是如此乖戾。 继续走，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一处刑场。暗红的沙尘滚滚，漫天飞扬。一小分队日军捆绑了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女人，在她背后插了一支令箭，让她双膝跪地。女人眉清目秀，温顺如羊。旁边一个小女孩，不过七、八岁样子，趴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你大骇，这是哪里？几十年前就和平了，哪来的日本军？骤然，一阵风刮过，受刑的女人不见了，日本军不见了，沙漠不见了，却来到一条八十年代的街道，到处都是流动的单车。 忽然，又看到了之前还在刑场痛哭的小女孩，此刻，她像受惊的羚羊，从街的一头远远跑来，慌不择路。身后，紧紧追着几个拿刀的男子，杀气腾腾。 念咒的女巫，将你送到一个梦里去了。迷宫世界里，或多或少的违章建筑都以梦当梁，因为它们无处安放，也永不消失。 “阿姨，你在看什么书啊？” 一声清脆的童音，立刻让迷宫世界遁迹。嘎--吱--，我仿佛听到一道沉重的门，在背后掩闭的声音。霎那，就是一生，女巫恢复她平和尊贵稳重的样子。谁人的手表在滴答滴答的响。 “小朋友，你也想看啊？”我偏着头，看着眼前白裙子的小精灵。听了我的话，她腼腆的微笑，摇了摇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上班，妈妈去医院了，我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孩”小人儿的眼睛又圆又大，下巴尖尖的，是个美人胚子。 “嗯，那你今天不用上课？”我真是个罗嗦的、好打听的阿姨。 “我下午再去上课，我学拉丁舞，我已经上中班了。”小人儿谈到拉丁舞，双眼发亮，神情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好棒啊，能给阿姨跳一段不？”她又腼腆了，只是微笑，四肢不动。 我们继续聊着，直到一个清秀白净的男人推开后面一扇玻璃门，探头进来，对小人儿说：“你还想不想回家啊？”小女孩走到门外看了看，又回来对我说：“我妈妈回来了，我走了，阿姨拜拜”。 我挥了挥手，和小人儿告别。 有天下午，我在医院的化验科等我的一份结果。等候的时间有点长，我站在窗口边，百无聊赖，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放在窗口的那叠结果单，面上的一张是尿液HCC化验单，结果：阳性。我又看了看年龄，27岁。 一个女人的黄金岁月，也该瓜熟蒂落了，她的男人，该多么高兴啊。 正胡乱想着，一个纤细苗条的女子走到窗口前，看了看，将那张有喜的结果单拿了起来。 她那白净清秀的脸，忽然，像遭霜打了一样，蔫了，原本平舒的峨眉，皱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接着，一言不发，这女子就匆匆离开了，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单，仿佛抓了一张死神判决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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