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给朋友看一张,小时候我和娃娃一起照的旧照片,但那却不是我的第一张照片,和它一起并排放着的才是,那里面有母亲还有我。
我 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正是父母所盼望的!但是很遗憾,在我出生之后的前几个日月里,我并没有给母亲带来任何初为人母的幸福和圆满,恰恰相反, 我给母亲带来的似乎是无尽的惊吓,焦虑,悲伤,怨愤,以及身体上的疲惫和辛劳。任何时候母亲回想起来这一段,脸上都无法洋溢出哪怕一丝初为母亲的愉悦感, 她的表情总会落入很深的回忆中。但是每当她从那些并不愉快的流年往事里面走出来,再看我时,总会给我一个母亲才会有的温暖笑容来。那笑容在那一刻里尽是满 足,甚至,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感。
我 出生时只有五斤多。医生说我的肠道有出血,不能进食,所以给我打了十天的“冬眠灵”。母亲眼巴巴地望着别的妈妈在哺乳,别人的家属来送饭,而她却什么都没 有,只有抽屉里存的几个青苹果,陪伴她。住院的两周终于过去了!临出院时我似乎学会了喝奶瓶。一天晚上,我在父母的隆重迎接下出了院,准备回到离医院楼只 有五十步之遥的家中去。
因 为我的个子太小了,医院的襁褓又太大,让我可爱的小脸缩在里面看不到。这一对脑筋烧坏的年轻医生兼父母,忽然决定在医院大堂的长椅上给我换从家里带来的新 衣服!我想家里一定有邻居们在等待吧?这两个虚荣的人儿就把我在一月的穿堂风里脱光了,笨手笨脚地换起了他们的漂亮新衣来。
果 然我很是不高兴,当晚就开始哭闹上吐下泻发起高烧来。父母在给我试用了他们认为有用的各种药水后终于投降了,把我送进了儿童医院。我的情况似乎很严重,当 天就正式住院了。那时的政治环境很不好,医院里的很多医生都结成派别闹革命去了。仍然工作的人手总不够,所以身在骨科手外科的父亲十分忙。母亲的科室不太 忙,但是主任十分左,天天下班后组织他们政治学习到九点,请假是绝对不会被批准的。所以周一至周六,母亲都没有办法在探视的时间来看我。
周 日终于来了,当母亲急急忙忙赶到医院时,我的小床时常是空的!母亲的心脏曾是怎样在惊慌中停跳啊!她找几个护士问,才有人终于告诉她:你的孩子病情较严 重,我们给她换到别的病房了。或是你孩子的病属于传染病,我们把她换到传染病房了。更有一次,母亲怎么也找不到我,几问之下才有护士说:哦,你的孩子在教 学室。那是一个为给学生讲课专用的大教室,我作为典型的缺钙“佝偻病”患儿,被一个人放在那儿。当母亲最终看到我孤零零的小床时,我在床里面静静地躺着, 毫无生气。望着我灰白的小脸,母亲在我的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在那一整天里面,我漂亮的眼睛紧闭着,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由于是教室,远离患儿区,送奶看护 的护士常常忘了我,因此一整天里只有一次送奶来。但是无论母亲怎样摸我的小脸,用奶嘴碰我的小嘴唇,我都紧闭小嘴没有喝过一口奶。因为脱水和缺食,我的卤 门塌陷,气息奄奄的。母亲很老实,但是很焦虑,离开时终于忍不住找来主管的护士长,请求她们给我打点滴。母亲的建议很专业,让护士们知道患儿的家属是内 行,这才救了我一条命。
出 院日期到之前,我的情况依然很不好,母亲不能经常来看我,时常在家里焦急不知我死活。前来帮助她的奶妈是母亲小时候带过她的老奶妈,没少劝慰她:唉,第一 个孩子么,又是个女娃,养不活就算啦,你还年轻么~母亲听了这些话,偏不甘心,特地买了一件漂亮鲜红的小毛衣,去接我出院。那件小毛衣我是见过的:开襟的 小毛衣翻着小圆领,领边和袖边,都织有乳白色的小梅花。一排小扣也是红色的梅花型。前襟还有蓬起的小褶皱,很是漂亮可爱的。
但 是我的小身体,实在太弱了。回家吃奶的第一顿,就把奶喷到一米以外的地方了。父母一筹莫展的。他们是纯正的西医学生,根本不信中医的。情急之下也遍访中医 了!我祖父是南方中医医学院的老校长,那时正在挨批斗。父母向祖父讨来了给我调治肠胃的药方子。祖父的信及药方后来我也见到过。那是我亲爱的祖父给当时他 唯一一个小孙孙留下的唯一一份爱与礼物了。几个月以后的一次批斗后,他就跳楼自尽了。母亲听说城南的“小儿王”很神灵,也去求医了。但是那个小儿王,每天 只看十个小病人。前去求医的人要后半夜就等在那里拿号的。当时父亲非常忙,没日没夜地在急诊手术台上救病人。他的最高纪录就是在那时创下的:一个星期里只 睡过五六小时觉。最后实在顶不住,准备下了手术无论工宣队们说什么,都要去隔壁房间睡一觉。可是就在走廊里,一个踉跄栽倒了,一口气睡了很多小时吧~…陪 我和死神作战的任务就完全地落在母亲的肩上了。很多个凌晨,母亲要骑车去城南,和清一色的别的孩子的父亲们,站在春末的寒冷甚至小雨里,等待着。等待她的 还有她科室主任的当众批评,恫吓和刁难。作为母亲,她对为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怨无悔的,但是作为妻子,她又是满腹委屈的:其实父亲还有我,都没有让 她享受到一个初为人母的年轻女人应该得到的呵护和照顾。
中 药的作用比较慢,父母的神经终于禁不住我的上吐下泻了。出院的一个月以后,我又被第二次送进了儿童医院。这一次我在那里也是几经磨难的。小护士们都喜欢长 得颇象娃娃的我,争着抱我出去晒太阳,大概是想为我补钙吧?还在五月初的天气里,把我的小袖子卷到胳膊上,小裤腿卷到大腿上。当然,我又毫不客气地发烧 了。结果吃了打了更多的药,肠胃更坏了。
终于熬到出院的时候了。我依然没有完全好。母亲不由分说地把我接出来,又不由分说地继续跑“小儿王”:又吃中药,又推拿捏肌。而且在我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母亲还不由分说地第一次带我去了照相馆,照了第一张和母亲的合影像。
母 亲在照片里笑着,笑得那么甜美,那么幸福和沉醉。她也仿佛在笑她的胜利呢:我还活着!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么漂亮的小婴孩,她还活着。。。依然可爱漂亮让她 痴迷的。而我对母亲的热烈,反应淡漠着。其实,我也战斗了,凭我几个月的弱小生命,顽强战斗过。我和母亲一样,最终胜利了。。但是我很累~
一个星期后母亲取回来照片,看见我那副疲塌的样子很是不满意:“这哪里象是我的漂亮宝贝啊?活象一只可怜的小老鼠,低头耷脑的~”所以一周后,妈妈又带我去照了第二张相片。这一次我没有让母亲失望的。照片里的我,手握小球,天庭饱满,已学会了笑傲人间~
这前两张照片之间,相隔整整两星期。而后的一个月,北京进入夏天了。
我 终于活得象个正常的小孩了,年轻的父母也终于在我的威吓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不,他俩又开始他们的小资游戏了:把刚刚能够坐稳的我一个人墩在床上高高的 被跺上!。。。我的怒目圆睁,大概是觉得他们有点离谱吧?“大胆!但是不够有创意~!”可不是,还模仿照相馆里的那姿势,让我手里举个球。其实,照相馆里 我拿的小小球,也就是我们自己的。那时,我有七个半月了。
而我前面那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样的小娃娃,他叫“阿林”,是妈妈生我以前好久就有的。父母让我和他坐一起,完全别有用心的!分明就是拿我当个男娃娃,成对儿摆弄的。。。“会玩~~”我心说!
几十年以后,我也在玩同样的游戏了,这一回是我摆弄自己的女儿和娃娃!"够没创意的。。。但这回我玩的是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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