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一个暮春的晚上,理论物理所的老G同学带着我和老L同学在中关村里转来转去,找李老师。那晚天很黑,昏黄的路灯下,那些小楼房全都一个模样。我们来回走了几趟也找不着她的住处,正着急呢,旁边一家大门一响,走出俩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出是在一个食堂里抡勺子的同学,我们立即认定了那就是李老师的家,因为大家不约而同都来找李老师办出国留学的手续。 从1979年底开始,中国科学院的研究生院里就刮起了出国风,宿舍里,饭堂中,常有人窃窃私语,还经常有人收到海外飞鸿,其中就有我们所的小Y。大家讲英语的风气也越来越浓,有的寝室甚至规定在室内只能讲英语,违者受罚。毕竟大家英文没到那个程度,无法进行正常交流,有时候被逼无奈,既要讲话又不想受罚,只好跳出房门,站在门口把话讲完了再进来。门口不断有人跳来跳去,惹起一阵阵哈哈大笑。由于发音不准,词不达意,把肥皂当汤喝,(soup, soap), 吃饱变傻瓜(full, fool) 的笑话更是接连不断。同学们打趣地说,如今的研究生院是西风压倒东风。 虽然那时也听说有几位同学在办理出国手续,却以为他们的家庭有海外关系,在替他们帮忙。我同宿舍外屋的一个老大姐,就属于那种情况,80年春天就办成飞过来了。因为我平时和外教接触较少,不知道这场出国风的幕后消息,即使偶而从同宿舍的小Y那里听到些风声,也没有特别注意。 不久,李远哲教授到京讲学。傍晚时分,我们几位同学陪他游颐和园。有人问及中美的科研现状和留美读书的事情,他很委婉地说,中国这么多年来的非正常活动,科技停滞不前,和海外的差距太远。如果你们真有志于科学研究,还是出去走走才能接触到科学的前沿。他还简单地介绍了一些美国大学的情况。记得我傻呼呼地问他,到美国上学要带行李吗?他笑着说,美国的大学宿舍提供寝具,只是西餐吃着难受。这后半句话,我还是来美国以后才算真正体会。 恰好,老G同学来我们所找小Y交流情报,顺便给了我一份留学申请表,并传授了一些办手续的技巧。申请出国留学,第一件事情是办成绩单。可是,堂而皇之地打着出国旗号去研究生办公室要成绩单,尤其是翻译成英文再盖上研究生院大印的成绩单,我可没这个胆量。几个同学商量来商量去,挖空心思地找理由。可没想到,进了研办的门,根本就不用说理由,研办的老师只是微微一笑,成绩单立刻就拿到了。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还以为是撞上了好运气。 可是,申请表上还要TOFEL成绩,我那时候连TOFE是什么都不知道。从同学们的传闻中得知,我们可以用英文过关考试的成绩代替。但是此事要找外语教学的负责人李老师写证明。可是我只会死读书,和没上过课的老师们基本上不打交道,和李老师不过是见面点头的交情。我认识她,她哪儿知道我是谁?可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请老G同学帮忙去找她。 战战兢兢地进了门,我把英文过关考试的成绩交给李老师,吞吞吐吐地还想解释来意。李老师只是笑了笑,就拿出几封早已打好的信,在上面填了我的姓名,下面签了她的姓名和日期。原信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意是中科院研究生院的英文过关考试是按照TOFEL设计的,作为外语教学的负责人,她证明该名学生已经通过了外语考试,英文程度相当于通过了TOFEL。当时我们全都很纳闷,怎么李老师好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专等着我们似的。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谜底是在前几年读了学渊大学长的文章, 《踏破锁国千重浪—中科院八百研究生首批自费留学记》(载《开放杂志》2002年元月号)才揭晓。原来,当时的首席外教Mary Van de Water 女士向研究生院提出建议,帮助学生联系办理自费出国,用不同的方式培养中国留学生。当时研究生院的彭院长和李老师商量以后,冒着被打倒的危险,私下里达成协议。凡是联系自费留学的研究生,学校各部门一律大开绿灯。 申请表寄走了,我其实没全当回事,既不知道是否会被录取,也不准备真得就走,打的算盘是等一年以后毕业再说。其实,有这样想法的并非只有我,当时我们所里开会参加“密谋”的十几个人,真正申请的没几个。可是,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意料,没想到西风会如此猛烈,不到一个月我就收到了芝加哥一所大学当年秋季入学的录取通知,除了学费全免,外加每月五百大洋的助教薪水。 怎么办?处在这么一个人生的叉路口,我犹豫极了。当时只觉着活得太累,在动荡里度过了那么多年,早已没了拼搏的劲头,眼看还有一年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以后要么读博士,要么留所工作,大局已定。到了美国举目无亲,前途未卜,又要赤手空拳地重新开始,是否值得?实在举棋不定,只好到处征集意见。 首先,母亲是一百个不放心,比当年我到农村插队时还要担忧。这哪能怪她,几十年的官方宣传,谁都以为美国人就像红鼻子绿眼睛的妖魔。有几位老师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敢去美国读书,尤其是芝加哥!报纸上刚刚报道,校园里发生了强奸案,那里仿佛不是个人住的地方。要好的朋友们也劝我别再折腾,该是安定的时候了,最好找个人嫁出去,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吧。 我沮丧已极,没想到的是,我的导师听了,却极力支持。他以为中国的科技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急需引进新鲜血液。他甚至替我向所里提出,给我一个公派的身份,这样既可以不用国家的钱,又有个国家管理的名目,至少可以给我母亲一点儿安慰。母亲以为,这样一来,一旦出了事情也会有人照顾,比我一个人瞎闯荡强些。可是,这个要求却被所里以“研究生太多,没法平衡”遭到了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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