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送女念书，勾起我长途坐火车求学的往事；调皮鬼厕上苦读，也立马唤起炒冷饭的冲动；）） **************************************** 1 关于上学的废话夏 天回国探亲的计划落实后，第一步是搞定机票。适逢奥运之年，以及美国旅游市场首次向国人开放，因此旅行社小姐在电话中给我的第一反馈，就是她发自内心的共 鸣：“票价太贵了……为啥你非要今年回去嘛？”我说爱国不分时间地点，难道回国还需要找特殊理由么？于是经过不懈的搜寻后，她给了我一个两难的抉择：六月 份启程的机票，最低一千六百刀；如果赶在五月底动身，美联航有一千刀以内的特价——但那时儿子的小学还没放假。 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等到 儿子放暑假，也就多上四五天的学，而我们一家三口要多花近两千刀的路费，平均每天的上学成本接近四百块钱。以他们目前上学放学打甩手，不背书包不做家庭作 业的方式，仿佛光说不练的苏格拉底门徒一样，整天的学习只在亲切友好的交谈中进行，耽误几天会有什么重大后果呢？以自己的切身体会，我认为产生危害的可能 性可以忽略不计。由此，旅途的出发时间也迎刃而解了。 对于书本知识的掌握我不敢乱发谬论，但有关“上学”这个话题，我的复杂心态可谓比天 高、比海深。因为生性怀旧，电话中已联系好的各类同学私会，从小学中学大学到读研的海归的林林总总，差不多可以解决旅途一半的餐饮费用了——假设各位同学 都主动尽到地主之谊的话。当然这并非我人缘奇好，人见人夸那种，主要原因就是上学的过程巨长，各类同学繁多，以致我对未来常常有种担心加内疚，亦即在有生 之年为人类做贡献的年份，恐怕还不比人民培养我的时间来得长久。 具体一点，我准确地算了一下，如果个人简历不包括幼儿园的话，从我踏进小 学课堂，到完成最后一门考试为止，前后正好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换句话说，林彪从呱呱坠地到官至红一军团总指挥，或者霍去病从呱呱坠地到当上统管汉武帝天 下雄兵的大司马，甚至都为国捐殉了，我还坐在教室为中华之崛起而空喊口号。这样妄自比较的意图，并非昭示我曾经有过他们一样的鸿皓之志，而是悔恨自己混迹 学校二十多年，不仅虚度了年华，而且浪费了社会资源。比如，在众人趋之若鹜的Ph. D面前，最终仅仅胡乱弄通了Philosophy 那部分，而把后面那个崇高的大写的D整个儿给弄丢了。 满五岁的时候，我刚升入幼儿园中班，但我父亲一听说园长的儿子得了肺结核，马上通过 不很堂皇的社会关系，硬把我塞进了小学一年级的教室。这个拔苗助长的直接后果，在我往后漫长的上学生涯里，无意间充斥了许多违心与随心的成分。再次粗略统 计一下，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中我历经两次主动休学，两次自愿转学，一次抱病缀学未遂，一次无故缀学成功……因此，比起这样的上学代价，为节约两千刀的路费而 区区旷课几天，根本就是蚀小米偷母鸡的锦囊妙计，我不禁为自己的明智决定暗暗高兴。 平日看NBA的比赛，会经常听说某某球员is completely being schooled，这不是学业上功成名就的意思，而是说他彻底被对手马干吃尽了，由此可见英文中school 不是个褒义词，与其对应的中文“上学”的意义当然也值得推敲。所以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总结，我发现除却自己这个偏差因子外，其实很多人上学的动机也不那么纯 洁厚道，比如为了遵嘱父命、为了光宗耀祖、为了混移民混签证、或者为了混名牌混地位——这个所谓的“上学”，与这两天正思考的“读书”一词，在我眼里实在 有着地老天荒的差别。 2 关于考试的废话 如果只聊上学而不提考试，那就象花儿错过了春天，果实旁落了 秋天，这个上学生涯一定是不完整的，是白辛苦的，是行百里半九十的，一句话，就是彻底做了无用功的。试畅想，风雨寒窗十数载，一旦缺席了万能的应试，文天 祥王维陈世美范进梁山伯诸多英雄人物也不可能出人头地，抑或流传千古，说得严重一些的话，我们灿烂悠久的文化历史也要打个折扣，甚至推倒重写。 回 顾成长生涯经历的大小考试，基本也能写一出血泪交织的编年史。初中一次期中考试，我的政治课（当时叫科学社会主义）得了37分，回家被父亲狠狠的揍了一 顿，就差用上耿东山的打狗棍了。他怒斥道，这不仅反映了我学习上的毛病，更暴露了我思想上的顽疾。打那以后，父亲跟政治老师开始了课外单线联系，我自己也 愈发自觉重视政治知识的学习，每学期各科成绩下来，政治课始终把我的平均分数往上拉，属于长期领跑的拳头学科。甚至在高考中——当时政治科目算100分， 与数理化平起平坐——虽然我总为凑满语文作文的最低字数发愁，但回答起政治题目几乎是洋洋洒洒，如泣如诉，直到监考老师增发了两页空白试卷，才圆满保证了 我对各种辩证问题的详尽阐述。 勿容置疑，全凭高考的政治成绩放了一颗人造小卫星，让我得以顺利跳过龙门，得到继续深造的机会。但不以人的 意志为转移的事态转折，也恰恰发生在这个人生的小十字路口。理工科一年级的首要任务是学好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所有与文字沾边的课程都通通靠边站，具体的 例子是，我们的党史课程总被安排在礼拜五的半下午进行，这不仅打击了任课老师的情绪——他经常上课主动打流行性呵欠，即刻感染全班——也把我对政治课的重 视程度相应地调整到了末位。这个心态上的微妙调整，一时没在我的期末分数上体现出来，但在接踵而至的两次学潮中充分暴露了其深刻的危害。直到那场风波平 息，我们加班加点自学政治理论并且火线锤炼思想，向组织递上一份认识深刻的开卷答案后，才给我十多年的政治考试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另外 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也发生在大一，忘了当时考哪一门，反正我自觉轻车熟路，早早就东张西望坐等交卷了。但不幸的事故偏偏挑选不经意的瞬间发生，离打铃收场 还有二十多分钟的关键时刻，我突然发现自己漏看了印在页面交接处的一道大题，好像面值十五分还不止。我一时紧张万分，心里明白这十五分的重大意义，几乎是 事关优良与及格的分水岭。就在我手脑并用，飞快演算的同时，全身的肌肉极度收缩，紧绷的大腿不停晃动。然后，监考老师宣布还有五分钟时，我大脑一阵发麻， 腿根痉挛般颤动，紧接着一股快意倏然传遍下身，内裤立刻变得粘乎乎了……我尴尬地收拾起试卷，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而独自离开了教室。 其他的 各类考试，经历大同小异，无非考前借女同学的课堂笔记复印，临阵再去殷勤地找老师答疑套题，而一旦考试成绩下来，不在补考之列的话，整个学期的知识也就象 内存一样被瞬间清除了——所以我一直认为每期补考的同学，他们的大脑相当于硬盘，要反复读写储存几次，基础知识也就相应扎实多了。最后，我专业基础课的一 门大考，被推迟到春夏之交后的秋季开学才举行，当时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要在风波中保持了立场坚定的，或者立场不够坚定但事后勇于反思的，都应该顺利通 过考试。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的意外又发生了，当我按时找到考试教室的当下，全班同学正闲庭信步地从考场走出——由于教务处的临时安排一片混乱，我拿到一份过 时的考试通知——结果，当值老师把我召到教研室，单独在她的对面坐下来答题。那是有生最憋屈的一次考试，真正一对一、面对面的斗智斗勇，我甚至忘了自己如 何挨过一百二十分钟。当然，老师最终给的分数也让我无以释怀：有碍瞻观的60分，难怪被唯美的古希腊人列于0.618黄金分割之下了。 3 关于读书的废话 前 两天学习了朱老剑客的读后感，我就去网上下载天下第一淫书《姑妄言》，午饭后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浏览，反正其他谁也不认识方块字，只要我脸上神态不要太过 火，一般情况不会露馅吧。没料到第三回读完之后，我大气没喘上一口，根本找不到剑客说的感觉，那所谓的“看五句就够受用一年”，完全是文学青年坐神七—— 泡沫冲天。隔壁的老美同事R问，瞧你的神态很严肃呢，是不是道琼斯又跌破九千点了？我嘴上哼哈着，应付着，但心底却咯噔一沉，人家强力推荐的传世奇书，放 到我身上效果全无，这笃定是身体衰老的征兆之一吧。我越想越汗。稍事静下心来，趁天光尚早，想想不如赶快把这“上学∙考试∙读书”的回忆三部曲完成，也算 草草了却人生一大夙愿。 *************** 春天不是读书天， 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有蚊虫冬又冷， 收拾书包等来年。 *************** 这 首打油诗可能算我童年的诗歌启蒙之一。记得当时和大人看一出川剧折子戏，剧中一位年年乡试落第的翩翩公子，每每被老爷催促习书，他就对书童哼一通阴阳怪气 的唱词。稍大了读《三国演义》，又发现所谓最有文化的诸葛亮，整天只会装模作样摇鹅毛扇，而书不离手的反而是武将关羽，出外打仗的八小时以外，他总是挤时 间研读春秋兵法，这个脑体严重倒挂的现象令我一度非常困惑。等到熟知四大发明，我才联想到纸张的出现，已在东汉以后了，所以关羽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一定 要长得牛高马大，才能使唤沉重的竹简，要读书首先得拥有一副过硬的国防身体（这样的要求对普通百姓未免太过分，难怪诸葛亮早年躲在隆中苦读，累成了卧龙， 估计出山后身体老本被很快吃光了，动辄就吐血，还总是错用人：）。但话说回来，科举创始于隋唐，其时的书本已经比竹简轻巧多了，去应试的公子哥儿们反而要 雇专人扛书包，可见国民体质每况愈下，读书人弱不经风已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不指望有充沛精力专心做学问了。 我上学的年代，读书的风气远不 如现在浓厚，至少中小学生一学期的课内用书，用一只小号帆布书包就能全部装下，根本用不着放学后让爷爷奶奶帮忙背。印象中最经典的书籍，除了毛选五卷之 外，就是北京市海淀区教师进修学校编写的课外习题集，每一本足足有新华字典那么厚，一般只要做过里面的练习，期末考试多半能创高分。后来我总结出个中道理 来——当时市面流通的参考书籍极度稀缺，因此老师的考题也常常出自这些权威的辅助教材，父亲咬咬牙给我买来做参考书，就帮助了我的课外阅读直接生效于考 场，由此尝到不少歪读课外书的甜头。 记得是在初中阶段，一次偶然从父母的书架发现了《水浒全传》上中下三册，立刻引起了我的巨大疑惑。因 为小学四年级时，父亲专门给我买了一套《水浒传》，可那明明是上下两册的版本啊，怎么突然多出了几十章回？我当下把两套水浒的目录翻来对照，果不其然，四 年级看的只是“儿童版”，与“全传”相比，征讨辽国、田庆、王虎的主要内容都被删除了，但因为那几次战役中，梁山好汉无一伤亡，所以完全缩写并无大碍。然 而，当我再细细对照每个章回的标题时，一个更大的疑团呈现在我眼前——原来“儿童版”把涉及男盗女娼的杂草污垢也全部铲除。等我悄悄躲在厕所，把《全传》 里的阎婆惜勾搭张文远、潘金莲私通西门庆、潘巧云挑逗石秀等等细节精读之后，内心仿佛豁然开朗，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地深暗世事起来。打那以后我对带有“全 ”字的书名就特别关注，很快地，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家里的书架顶格又发现一部砖头尺寸的《农村卫生员医用大全》。小小一个“全”字包罗了阴阳千秋，人生 万象，而且因为读者对象是卫生员，该书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图文并茂，让我很快获得了理论知识的升华。及至初三下学期《生理卫生》课，师范学校来实习的女 老师宣布最后两章全班自学，并且内容不列入考试之中，很多同学就此——至少表面上哈——回避了各种人生要害信息，而我却由于前期知识的积累，并没有感受到 阅读面的重大创伤。 高中时期适逢伤痕文学横空出世，以前很多有损精神文明的作品，由“内参”读物摇头一变为“争鸣”文学，一古脑儿进入了 人民大众的视野。因为上学途中要经过城中心的繁华闹市，沿街的地摊图书就成了我阅读的首要来源。那时候有一中篇争议小说《飞天》，描写某年轻女护士荣军 后，迫于师长色诱的故事，文字部分点到即止，但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太无边无垠了，尤其对光学不练的高中学生来说，当天下午的自修课就走神了无数趟。同时，许 多外国翻译文学在市图书馆纷纷上架，偶然挑中的一本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不想竟奠基了我日后择书的主流题材之一。也因为受到这部小说中直白描写的 感染，“忏悔”二字成为我新一轮的搜索关键词，接下来顺利找到卢梭的《忏悔录》，记得其中一段，写一位神父当面卢梭进行手淫，给他少年心理造成了极大阴 影，也让我深刻认识到教会力量的邪恶本质。 八十年代念理工的大学生成天喊累，我觉得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多数同学独立自发地展开了第二 课堂的泛读活动。当时有个叫培根的家伙，在学校食堂雪白的墙壁上，连夜刷写了十几幅“知识就是力量”的标语，让我们每次抱怨馒头份量不足的同时，总不由自 主翻开弗洛伊德的专著来吸取营养。除伊德之外，他还有个叫弗洛姆的隔房兄弟，写了一本著名的《爱的艺术》，和波伏娃的《第二性》、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 一起，成了寝室里每位弟兄垫高枕头的必备用品。当时份内繁重的数理作业一般有标准答案，互相参考借鉴也是天经地义，所以熄灯后普遍打手电研习攻读的，都是 那些咬文嚼字的、争论半夜也不得要领的汉译名著，不像人家正宗文科的才俊们，课内文抄公的干活一结束，课外早就学狐步舞、品雀巢咖啡去了。而到毕业离校时 候呢，学弟学妹们争先恐后讨我们免费的教科书，留下一堆咀嚼得消化不良的萨特尼采叔本华，通通打包按公斤重量办托运回家。两年后再从床下拖出来，拆开变形 的泛黄纸箱，抚摸过一本本有些潮湿发霉的封面，独个发呆半晌，然后悻悻地致电街头废品站的王大爷，草草完成转赠交接仪式不表。 与现代小资 们在星巴克养成的健康读书习惯不同，那个年代的热门畅销书，很多是我在漫长的返校火车途中完成阅读的。反正离了家，父母天高地远，到校后辅导员也逮不到蛛 丝马迹，延边出版社的《玫瑰梦》和湖南文艺版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让两天两夜蹲缩在车厢的昏暗时光，连同诸多青春期的纯真情怀，梦幻体验，就那么神不 知、鬼不觉地一一拂面而过了。多年后在异乡的旧书店，我淘到一本《肉蒲团》英文版，读来语感流畅，美轮美奂，中文原著第二回就展开的生吞肉搏的鏖战，在英 文语境中竟产生一种无端的朦胧美，可惜二十年前那种闷火中烧的强烈的求知欲望，早已沉入冰冷的太平洋喂大白鲨了。即使剑客倾力推荐的、全方位赶超《金瓶 梅》的《姑妄言》，知识性趣味性文学水平历史感悟俱佳，但以我的想法，在如今知识和年龄都加速淘汰的时代，更适宜推荐为“中年不宜”的课外读物吧。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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