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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欣欣:妈妈病了

2009-9-2 11:32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28| 评论: 0

摘要: 一张床,四周围着布帘,条纹的,或碎花的。我坐在病床边,读着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城市和记忆”——一本和周围很不协调的书
一张床,四周围着布帘,条纹的,或碎花的。我坐在病床边,读着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城市和记忆”——一本和周围很不协调的书。

     布帘外,护士问道:“蜜糖,你换好衣服了吗?”那被称为“蜜糖”的是我妈妈,她八十岁。护士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笑得很好看。帮妈妈换衣服时,我看到了她的身体,她很瘦很小,躺在那里,像一片纸。那曾经是孕育我的一个世界,此刻已经没有起伏的山峦。我突然想到中文字真是贴切:“子宫——孩子的宫殿,乳房——充满乳汁的房屋。”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妈妈的身体了,但我知道她并不介意我看。从小我就和妈妈在单位的公共澡堂洗澡。看到的不仅是家人的身体,还有同事或同事的妻女的身体。洗澡是一周的大事,单位里的美女很多,如果我是画家,很可能会画出“沐浴中的戴安娜”,“泉”之类的经典,可惜那时我想的都是如何躲避这些美女。我躲避她们,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意愿--能够在水龙头下多冲洗一会儿,倒不是像特蕾莎(注1)那样怕被别人看到。有时候,运气不好,赶上很多美女。她们占据了整个澡堂,霸占着龙头,在哗哗水声中不停地谈笑。她们的脸遗失在雾气里,修长的腿像鲜嫩的树枝一样的真实,但对我来说,更真实的是热水,从龙头里流下的热水。

  周围的布帘把这张床围了个严实。很久没在中国看过病了,记忆中那里还是大房间,每个病人都毫无隐私可言。我想到了女儿,如果突然把她空降到那里,她会怎样?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她的身体了,但我知道她介意我看到。某次不慎被我看到了,她尖叫着用毛巾裹住自己。我关上门,悻悻地说,“你的什么我没见过?”

  “蜜糖,我要给你验血。”“蜜糖,我们要给你插尿管。”妈妈的身体被抬起来,她很怕冷,抖得像秋风中最后的一片叶子。躺下时,我已经给她加盖了两床毯子,她还是说冷。一个穿蓝衣的老人走来说:“你妈妈怕冷,我再去拿床厚毯子。”很快,毯子就拿来了,而且还是温热的。我用毯子把妈妈的身体裹住,她又为妈妈裹紧脚。老人胸前的牌子不是写着‘RN’(注册护士),而是志愿者。她说自己已经八十岁了,在印第安纳州的农场长大。我听了很是吃惊,除了满头白发,她看起来不过七十岁。我称赞她身体好,老人却道:“我小时候多病,能活到现在自己都感到惊奇。我每周来医院做两日义工,不能闲坐在家。”

  布帘垂着,妈妈正在喝一种药。她喝不下去,总想呕吐。待我拿来塑料盆,她又吐不出来。她一直说:“我想去厕所。”我道:“那是你的错觉,因为插了导尿管。”稍微好一点时,她就会说:“哎呀,你还没吃午饭。“我回道:“我的午饭没那么重要。”这样的对话有过很多次,最后我只好用手把她眼睛一抹:“闭上眼睛,睡觉。”

  好久以前,妈妈也是这样的,用她的手把我的眼睛一抹:“闭上眼睛,睡觉!”现在轮到她来当我的孩子,但她怎能甘心当我的孩子?我们在急诊室等待时,她几次要走:“我们走吧,反正下午要见瑞芙丝医生。”我反复阐述着我们必须在这里的理由。但她不听,竟然慢慢地向门口走去,腹痛令她直不起腰来,她还在向门口走去。我干脆不理她,低头看书,心里想着:“没车,看你能走多远。”她像个孩子,又慢慢地走了回来。我们总是这样,她要管我,我不服她管。我要管她,她也不服我管。结果一张口,若非异议就是误解,最后再说上几句气话,不欢而散,散了之后又后悔。

  妈妈在布帘中睡着了,散乱的头发,微微张着的嘴。她看起来真像我的外婆,只是身体要小很多。外婆来我家时,我已经做了妈妈。半夜常被外婆的梦话吵醒。白天的外婆和颜悦色,说话声音很轻,但说梦话时似乎变了一个人,声音很粗,多是用四川土话呵斥或吼叫。一夜,我又被外婆吵醒,“你们都拿去吧,拿去吧,不要抢我的呀……”我听见妈妈走到外婆的房间,小声说:“伯妈,你醒醒。”我问妈妈,外婆说什么呀?妈说:“唉,她是说她的那些东西,不是都被抢光了吗?”偶然,我听到外婆和妈妈说,“早就没钱了。解放前,国民党兵来的时候都抢光了。解放后,你爹爹还说反正原来就是穷人,都交公吧,可交了公,还要来三反五反,最后把被子都交了出去。”外婆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被人家拿走东西大概是她一辈子最难过的事。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说梦话,但她总算幸运,没住集体宿舍,也没上过班,梦话还不至于让她倒霉。

  妈妈的脸孔像极了外婆。但外婆比她白得多,皮肤也细腻得多。妈妈脸上的黑斑最初是劳动晒出来的,后来是长冻疮留下的。1969年,她从遵化劳动回来,我就看到她脸上冻疮,当时还在流水。在干校最初的两年,我们分住在不同的集体宿舍里。直到最后的一年,我才有机会和妈妈同屋住,因此也偶然知道在遵化时,她因是戴罪之身,女同志宿舍的尿盆都是她去倒。天冷路滑,尿盆很满,她个子又小,经常洒出来。她素有洁癖,真是难为她了。

  妈妈突然坐了起来。她伸出右手,要去抓什么东西。我放下书,问道:“妈,你要什么。”她突然惊醒,不好意思地说,“我睡着了。”我们总算走出了布帘,进入CT的房间。医生全副武装,仔细地扫描她的腹部。此时,我已经意识到她很可能是阑尾炎。妈妈又被推回布帘里的病床上。从我们进入医院,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妈妈又在说:“你还没吃午饭。”我回道:“我的午饭没那么重要。”我再次埋首于帕慕克的书中。

  书中的图片展示着黑白色的伊斯坦布尔。清真寺、风雪中的街道和过桥的人。幼年时的帕慕克生活在一个富余的大家庭里,虽然是共同生活,但其父母以及亲戚之间纷争不断,积怨颇深,因此他的父母轮流消失。“多年后,在父亲的几次消失期间,当我和哥哥打得死去活来,母亲大发火时就说‘我要走了!’或是‘我要从窗口跳下去!’之类的话(有回甚至把她的一条美腿跨出窗沿。)”虽然帕慕克轻松幽默地几笔带过,但以他的敏感,想来那时候的日子不会好过,否则他不会总在想“奥尔罕的分身”,也不用点数经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船只。大人或小孩都有自己的办法躲避现实,特别是焦虑无奈的现实,尽管躲避是暂时的,但“暂时”也是好的。此刻,我坐在病床旁的布帘里,读着一本和周围毫不相干的书。

  主刀医生来了。他和蔼地告诉我妈妈是阑尾穿孔,必须立刻手术,并一再让我放宽心。但这个“立刻”也得在一小时之后。因为注射了止痛药,妈妈已经没那么痛了。她又在说:“你还没有吃午饭。”我再回道:“我的午饭没有那么重要。”我又拿起了书。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时已是晚上六时。正是昨晚此时,我得知她不舒服。当时我正在走步机上,电视屏幕展现着喜马拉雅山的虹影。在一日四季的高山上,一只母雪豹正闯入岩羊群。她咬住了一只小羊,小羊却跳水而逃。她无奈地回到窝里,用鼻子噌噌她儿子的额头,仿佛抱歉道:“今天妈妈无能,没能给你带来晚饭。”在体型上,那头雄豹子已经长得比它妈妈的略大一点了,但解说员却说:“再过一年,小雪豹才能自己觅食。”鹫在天上,展开宽达六英尺的翅膀,随时窥测着那群羊。在这样的高寒地带,生存实在不容易。当鹫正准备攻击时,天上突然降雪,纷飞的雪片遮住鹫的视线,但却给了雪豹攻击的机会。她终于咬住一只山羊。虽说雪豹可以拖动比自己大三倍的猎物,但在这样陡峭得几乎无法攀登的山坡上,要将猎物拖上去,依然十分费力。就在这时候,妈妈告诉我她肚子痛。我问她痛的厉害吗?她说还能忍受。我要带她去医院,她又说不需要,刚刚吃了药,已经好多了。唉,如果昨晚带她来医院就好了。以前每次她有病,我都紧张得要命,其中不乏虚惊,但当狼真来了的时候,我却掉以轻心。

  妈妈躺在恢复室里,护士和麻醉师围着她。妈妈能够认出我了,她口齿不清地说:“你还没有吃午饭。”这次我没回答,只是亲了亲她,摸了摸她的头。

  注1:米兰昆德拉“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写于2007年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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