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这是什么饭哪?”女儿搅着那碗汤问。
我哄着生病的女儿喝汤,搂着她说:“这是面疙瘩茶,既有营养又很滋补,还能当药治病,让你不再拉肚子。” 女儿满脸问号,我认真地告诉她说:“这可是祖传秘方,是你‘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传下来的。” 这是真的。我妈妈小时候生病腹泻,外婆给她做了一碗汤,按照当地土语,叫做面疙瘩茶。妈妈吃了以后病就好了,也跟着外婆学会了这个手艺。 外婆去世很早,妈妈再也没有机会跟她学做别的菜色。她到学校念书,端着小姐的架子,在饭堂里细嚼慢咽地吃包饭。后来兵荒马乱,妈妈变成了花木兰,一身军装掩盖了斯文,也学会了狼吞虎咽地抢大锅饭,只是她再也没有掌厨做饭的机会。 那年妈妈怀了我的大哥哥,妊娠反应很厉害。战火连绵,每天在马背上过日子,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天天是高粱面糊糊,黄豆面饼子,喝的只有蒸锅里的水,一闻见豆腥气就恶心,吃什么吐什么。那时候,妈妈是多么盼望着能喝上一碗香喷喷的面疙瘩茶啊,可惜总也无法如愿。 等到有我时,条件就好多了。妈妈说,在她肚子里时,我就跟着吃了好多面疙瘩茶,难怪我从小就喜欢它。 只是,这种饭食不常能吃到。一来别人不会做,二来妈妈也确实没时间。她和父亲虽然在一个城市,工作却不在一个地方。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妈妈只能靠着两条腿,笑称“11号小包车”,每星期最多回来看我们一次。来也匆匆,去也忙忙,哪有空下厨房呢?所以我们平时都在食堂里吃大锅饭。 有一次我病了,上吐下泻可怜兮兮的无人照管。妈妈正好回家,抽空替我做了碗面疙瘩茶,坐在床边哄我吃。我得了小灶偏饭,又有妈妈在一旁陪着宠着,可以撒娇耍赖,病竟然很快就好了。从此,这面疙瘩茶就成了我包治百病的良药。 说起来,这饭并不难做。拿一小杯面粉,最好是面筋含量高的头磨面粉,用水和成稠稠的面糊,顺一个方向搅,然后加点水,静置一两个小时养出面筋。烧一锅开水,乘着水滚的时候,把面筋连面糊用筷子慢慢地拨进锅里。如果手艺好,那面疙瘩薄如蝉翼,晶莹透明,入口就化。临起锅时,再搅碎一只鸡蛋,轻轻地洒上去,黏黏的汤里就会飘起一层淡黄的云朵。 这面疙瘩茶可甜可咸。如果胃口好,就加糖吃。胃口不好,就吃咸的。最简单的方法是加盐就咸菜。奢侈一点,可以用撇去浮油的鸡汤或肉汤做底,洒点儿姜丝葱花,浇少许酱油和醋,出锅时再滴一滴小磨麻油,香飘十里。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么清清淡淡的一碗,不用任何调料,品尝面粉里自然的鲜甜。 在农村插队时,我嫌杂面糊糊难吃,擀面条费事,就搅一点面做碗疙瘩茶,方便省事,消渴解饿,还可以慰藉想家之苦。到了异国他乡,山珍海味样样不缺,东西大餐应有尽有,可是,胃口不好心情不快的时候,总还是记挂着这碗面疙瘩茶。尽管我时常没那个耐性等几个小时养面筋,做出来的面疙瘩没那么薄、那么透明、那么爽口,可还是感觉像回到了妈妈身边一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那年妈妈病重,我匆匆忙忙赶回去探望。她刚做过手术,什么也吃不下,满桌食品,水果点心,没一样能提起她的食欲。大家焦虑不安,我突然想起了面疙瘩茶。嫂嫂按照秘方做了一碗送到医院,妈妈果然眼睛一亮。我坐在床前陪她吃,就像几十年前妈妈陪着我一样,只是病人换成了妈妈。 妈妈离开很久了,但是这“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传下的秘方却一直记在我的心里。自己当了妈妈,孩子们生病吃不下饭,我也会依葫芦画瓢,给她们做一碗淡淡的面疙瘩茶。只是这些黄皮白心的“小香蕉们”,怎么也品尝不出这难以描述的滋味。 我不仅遗憾,也有些担心,这“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传下的秘方,大概很快就要失传了。 <侨报》副刊,2008年12月9日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